清晨的月栖湖还笼着一层薄雾,栖心园的木制回廊上已经站了四个人。
林听澜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章,纸页边缘被她的指尖捏得微微发皱。《栖心园:理想主义的昙花一现?》——标题用加粗黑体印着,像一根细针扎进视线里。
“这位‘城市观察员’方维,今天下午三点到。”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文章你们应该都看了。”
陆清猗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水墨晕染的长裙随晨风轻摆。她没看文章,目光落在林听澜耳后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上,声音很淡:“用数据说话的批评值得重视,但这一篇......”她顿了顿,“情绪多于论证。”
“我查了他的专栏。”叶蓁蓁举着手机,屏幕亮着,“这人专门写‘揭穿城市谎言’系列,上个月批了新区音乐厅,说那是‘混凝土怪兽’;再上个月骂老城改造,说是‘文化屠戮’。反正......”她眨眨眼,“是个刺头。”
苏怀瑾端着茶盘从茶室出来,青瓷杯盏在盘上发出细微的脆响。她将茶一一分给众人,最后才递给林听澜,温声道:“先喝口茶。既然他要来,我们便好好接待。”
林听澜接过茶杯时,指尖碰到苏怀瑾的手。那双手总是微凉,带着茶香。她抬眼,正对上苏怀瑾安抚的目光,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了些。
“我们各自准备。”林听澜啜了口茶,清雅的兰香在舌尖化开,“怀瑾姐负责茶室空间的讲解,清猗讲艺术墙和整体美学理念,蓁蓁......”她看向那个总是活力满满的女孩,“生态部分交给你,特别是老槐树和荧光菌群的保护设计。”
“没问题!”叶蓁蓁握拳,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让他知道,我们不是在做表面功夫的‘生态装饰’!”
陆清猗忽然走近一步,伸手将林听澜耳后那缕头发别好。指尖擦过耳廓时,林听澜不自禁地颤了颤。
“耳朵红了。”陆清猗轻声说,眼里藏着极淡的笑意,“别紧张。”
林听澜抿唇,耳根更热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一辆灰色轿车停在栖心园入口处。
方维下车时,林听澜已经等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卷起,长发松松束在脑后——这是苏怀瑾的建议,“不要穿得太正式,反而显得刻意”。
“方先生,欢迎。”林听澜上前两步,伸出手。
方维约莫四十岁,戴黑框眼镜,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打量林听澜片刻,才伸手轻握:“林设计师比照片上年轻。”
这话听不出褒贬。林听澜微笑:“请进,我先带您走一圈大致路线,之后各位同事会详细讲解每个区域。”
踏进园门,方维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呼吸墙——今日墙面的纹理是春日的嫩芽状,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青绿色泽。“这是什么材料?”
“实验性生态涂料,会根据温度、湿度产生纹理变化。”林听澜解释,“设计理念是让建筑‘呼吸’,与自然同步。”
方维走近墙面,伸手摸了摸。颜料层微微起伏,像真的有生命在下面脉动。他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没说话。
走到茶室区域时,苏怀瑾已经等在门口。她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旗袍,长发挽成低髻,温婉得体。“方先生,请。”
茶室内部的光影设计是苏怀瑾与林听澜反复推敲的结果。此刻正值午后,天窗滤下的光线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在地面投出涟漪般的光斑。方维走进去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里的光线......”他仰头看天窗。
“会根据时辰自动调节角度和滤光度。”苏怀瑾声音温和,“茶道讲究‘一期一会’,我们认为,茶室空间本身也应该是‘一时一景’的。”
她引方维到茶席前,没有立即泡茶,而是先让他触摸桌面——木材表面有极细微的凹凸纹理。“这是仿照月栖湖水面在微风下的涟漪。喝茶时,指尖能感受到这种韵律。”
方维的手指在桌面停留了几秒。
走出茶室时,他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好几行字。
生态区是叶蓁蓁的主场。女孩今天穿了件草绿色的工装背心,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像一株生机勃勃的植物。她不等方维开口,直接递给他一个便携显微镜:“方先生,请先看看这个。”
方维愣了一下,接过显微镜。叶蓁蓁已经蹲下身,从老槐树根部的苔藓层轻轻取了一小片样本。
“这是共生在槐树根系的地衣和荧光菌群。”她的声音充满热情,“我们设计的地下观景窗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让参观者理解——真正的生态保护不是把树围起来,而是理解并展示它完整的生命系统。”
方维凑近显微镜。视野里,菌丝的荧光如微缩的星河流转。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听澜都有些担心。终于,他直起身,把显微镜还给叶蓁蓁时,语气第一次有了松动:“这个设计......有数据支持吗?菌群对光照敏感度?观景窗的紫外线过滤效率?”
叶蓁蓁眼睛一亮——问专业问题,就是认真的开始。她立刻从随身背包里抽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叠图表:“这是三个月的光照模拟数据,这是我们设计的双层夹胶玻璃参数,这是菌群在不同光照条件下的生长曲线......”
林听澜站在稍远处,看着叶蓁蓁滔滔不绝地讲解,方维则不时提问、记录。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来,在女孩兴奋挥舞的手臂上跳跃。
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腕。
陆清猗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手里拿着速写本和炭笔。“他在观察你。”她声音很轻。
林听澜侧头:“什么?”
“方维。”陆清猗用炭笔指了指那边——方维虽然在听叶蓁蓁讲解,但目光不时扫过林听澜,“他文章里最大的质疑,是关于主持者的。他认为一个二十八岁的设计师,不可能真正驾驭这样跨学科的综合项目。”
林听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清猗的笔在速写本上快速移动,寥寥几笔勾勒出远处两人的轮廓。“所以你等会儿的总结很重要。不要只讲设计,要讲你为什么做这个设计。”
她说着,空着的左手很自然地滑下去,握住了林听澜的手。指尖在林听澜掌心轻轻划了一下——那是她们共享的童年密码符号。
林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在。”陆清猗说,声音依旧清淡,但握她的手很稳。
最终环节安排在茶室旁的观景平台。苏怀瑾已经泡好了茶,四杯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方维坐下后,先看了眼笔记本,然后抬头直视林听澜:“林设计师,我直接问了——你们团队的跨界合作听起来很理想,但实际执行中,学科之间的理念冲突怎么解决?比如......”他顿了顿,“艺术追求视觉冲击,生态要求最小干预,茶道讲究静寂空间——这些需求可能是矛盾的。”
问题很尖锐。
林听澜没有立即回答。她端起茶杯,先闻了闻茶香——是苏怀瑾特意选的“雪顶云雾”,香气清冽,能让人冷静。
“方先生见过月栖湖的晨雾吗?”她忽然问。
方维一愣:“什么?”
“晨雾漫过湖面时,不会问芦苇‘我该飘多高’,也不会问水鸟‘我该散多快’。”林听澜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它只是在那,而芦苇、水鸟、湖水,都会因为它的存在而呈现出不同的状态——但雾还是雾,水还是水。”
她看向陆清猗:“清猗的呼吸墙,颜料配方调整了十七次,才找到既满足艺术表现又不影响墙体透湿性的平衡点。”又看向叶蓁蓁:“蓁蓁为了那棵老槐树,重新做了四次根系扫描,确保观景窗的承重桩避开所有主根。”最后看向苏怀瑾:“怀瑾姐的茶室,光是天窗的角度就模拟了七十二个节气日的光线轨迹。”
“我们不是在‘妥协’,而是在寻找‘共生’。”林听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就像这片湿地本身——没有谁是中心,但一切共同构成了月栖湖。”
方维沉默地看着她。
风从湖面吹来,掠过平台,吹动了林听澜额前的碎发。她没去整理,任由发丝拂过眼角。那一刻,她身上有种奇异的沉静感,仿佛不是二十八岁的设计师,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温柔的存在本身。
陆清猗忽然站起身。
“方先生,请稍等。”她说完,转身走向画架——那是她平时在平台写生用的。她铺开宣纸,调墨,蘸笔。
所有人都看着她。
陆清猗没有画完整的画。她只画了三笔——一笔淡墨,如雾;一笔青绿,如苇;一笔赭石,如土。三笔在宣纸上交错,各自独立,又彼此渗透。
然后她拿起陶笛,抵在唇边。
清越的笛声响起,是即兴的旋律,像风穿过芦苇荡,像水漫过青石板。笛声中,她刚才画下的墨迹竟开始微微晕染——原来颜料里调了特殊的活性成分,遇声波振动会产生细微的扩散。
笛声停时,三色墨迹已经交融成一片朦胧的湖光山色。
陆清猗放下陶笛,看向方维:“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方式。”
方维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看画,看看陆清猗,又看看林听澜,最后目光扫过苏怀瑾和叶蓁蓁。
终于,他合上笔记本,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我依然会写观察文章。”他说,语气和刚来时截然不同,“但标题不应该是‘昙花一现’了。”
林听澜轻轻呼出一口气。
送方维离开时,夕阳已经西斜。他的车驶远后,四个人站在门口,一时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叶蓁蓁先笑出声:“我们过关了?”
“暂时。”林听澜也笑了,肩上的重量卸下,才感觉到疲惫。
叶蓁蓁忽然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听澜姐刚才超帅的!讲那段晨雾的时候,我看见方维眼镜都滑下来一点!”
林听澜被她晃得站不稳,耳根又开始发热:“蓁蓁......”
另一边,苏怀瑾也走近,很自然地抬手帮林听澜整理被叶蓁蓁弄乱的衣领。指尖无意间擦过锁骨,林听澜轻颤一下。
“确实讲得很好。”苏怀瑾微笑,眼里的温柔像化开的茶汤。
陆清猗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等苏怀瑾退开半步,她才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用指尖轻轻拨了拨林听澜的右耳垂。
“!”
林听澜整个人一僵,耳尖瞬间红透。
陆清猗眼里闪过笑意,收回手:“奖励。”
“这算什么奖励......”林听澜小声嘟囔,脸热得能煎蛋。
“那......”陆清猗想了想,忽然俯身,在她左耳边用气声说,“这样?”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林听澜差点跳起来。
“你……!”
叶蓁蓁瞪大眼睛:“陆姐姐你犯规!”
苏怀瑾掩唇轻笑。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栖心园的青石路上,交织在一起。远处,月栖湖的晚雾正在升起,温柔地漫过芦苇荡,漫过老槐树的树冠,漫过呼吸墙上正在缓慢变幻的纹理。
林听澜抬手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耳朵,看着身边三个风格迥异却同样明亮的女子——也许方维说得对,这确实是一场理想主义的冒险。
但她们正在把理想,一砖一瓦地,建成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