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星野低语

作者:风萍浪迹真君 更新时间:2026/1/7 16:00:01 字数:3816

送走最后一位预约访客时,天边已经染上淡淡的藕荷色。栖心园重归宁静,只剩下晚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以及四人几乎同步的、长长舒气的声音。

“我的脸要笑僵了。”叶蓁蓁第一个瘫倒在茶室外的长廊上,毫无形象地伸展四肢,“原来当讲解员这么累,我宁愿去挖三天土。”

苏怀瑾在她身边坐下,姿态依旧端庄,只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泡了二十七壶茶,手腕确实有些酸。”

“我数了这些访客笔记的次数。”陆清猗靠在廊柱旁,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一百一十十三次。这些人是我见过最认真的挑剔者。”

林听澜没说话,只是慢慢坐到台阶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月栖湖。一整天的精神紧绷此刻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但她心里却是满的——那种被认可、被理解的充实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又暖洋洋地散开。

“不想动。”她轻声说。

“那就别动。”陆清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后,手指很自然地插进她的发间,轻轻按摩着头皮,“这里景色好,不如就坐在这儿……”

“啊……”

林听澜舒服得轻哼出声,紧接着立刻捂住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漾开,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心湖。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耳根后知后觉地“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和脖颈。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热度甚至盖过了陆清猗指尖那点微凉。

太丢人了。怎么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她试图把自己缩起来,却发现自己还靠在陆清猗的腿上——这个认知让她的羞耻感更上一层楼。刚才靠上去是下意识的放松,现在却觉得每一寸接触都清晰得灼人。

陆清猗的手似乎顿了一下。

就这短暂的停顿,让林听澜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仿佛那里突然变得极为有趣。长睫低垂着快速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我……”她想说点什么挽救,比如解释自己太累了,或者开玩笑说他的技术太好,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听起来更蠢了。

最要命的是,陆清猗的手指还在轻轻按着她的头皮。那恰到好处的力度此刻变得分外清晰,每一次按压、每一次指腹的转动都牵动她敏感的神经。舒服还是舒服的,但更多的是让她浑身不自在的羞窘。她甚至开始数他的动作,一下,两下……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注意力,结果却是感官被放得更大。

她感觉自己现在清醒的可怕。

“放松。”陆清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句话简直像往火里添了把柴。林听澜咬住下唇,干脆闭上眼睛装死,可通红的耳尖和微微发颤的睫毛,早已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

“我也要!”叶蓁蓁立刻坐起来,眼巴巴地看着。

苏怀瑾失笑:“蓁蓁,你......”

“怀瑾姐帮我按按肩膀嘛。”叶蓁蓁已经挪过来,背对着苏怀瑾坐下,“好不好嘛~”

苏怀瑾摇摇头,还是伸手帮她揉肩。四个人就这样在长廊上或坐或靠,谁也不提回去的事。晚风渐凉,湖面升起薄雾,远处传来几声夜鹭的低鸣。

“看,星星出来了。”林听澜忽然说。

真的。深蓝色的天幕上,第一颗星亮了起来,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城市边缘的光污染让这里的星空不算璀璨,但在湖水的映衬下,那些闪烁的光点格外清澈。

叶蓁蓁忽然跳起来:“我们去湖边草地看吧!躺着看!”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通过。苏怀瑾回茶室取了条薄毯,陆清猗拎了盏小夜灯,林听澜则抱了个软垫——等她们走到湖边那片柔软的草地时,才发现这准备完全是多余的。

“这草......好软。”叶蓁蓁已经率先躺了下去,发出满足的叹息,“像地毯一样。”

林听澜在她身边躺下。草叶带着夜露的湿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暖。她仰面望向星空,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悸——天穹如倒扣的墨玉碗,星星是洒落的碎钻,远处的栖心园建筑只留下宁静的剪影。

苏怀瑾躺在他旁边,陆清猗则挤在她和叶蓁蓁中间(叶蓁蓁:(*≧m≦*))。四个人排成一排,胳膊碰着胳膊,腿挨着腿。

“像不像大学时的露营?”叶蓁蓁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我没露过营。”陆清猗说。

“我也没有。”苏怀瑾轻笑,“家里规矩严,晚上从不允许在外留宿。”

林听澜没说话。她其实露过营——六岁那年,母亲带她去山上写生,夜里就在帐篷外看星星。母亲指着银河说:“澜澜你看,天上的星星离我们那么远,但它们的光走了几百年几千年,就为了这一刻被我们看见。”

那时的她听不懂这么诗意的话,只是觉得母亲的手很暖。

“听澜姐呢?”叶蓁蓁侧过头,草叶在她脸颊边沙沙响。

“......很久以前的事了。”林听澜轻声说。

夜安静下来。只有风,只有草叶摩挲的声音,只有彼此的呼吸。在这样的寂静里,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好像都有了出口。

“我有时候会害怕。”苏怀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星光,“怕我做的一切,最终只是让茶道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怕那些古老的、美好的东西,在我这一代真的断掉。”

林听澜侧过头。夜色里,苏怀瑾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眉头微微蹙着。她悄悄把手伸过去,在草丛里找到苏怀瑾的手,轻轻握住。

苏怀瑾的手指颤了颤,然后回握过来。她的掌心有常年泡茶留下的薄茧,但很温暖。

“你不会让它断的。”林听澜说,“你在让它生长,用新的方式。”

苏怀瑾沉默片刻,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怕的东西可实际了。”叶蓁蓁接话,语气还是活泼的,但透着一丝难得的认真,“怕毕不了业,怕论文被拒,怕我热爱的植物学最后只能变成实验室里的数据......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么好的团队。”

她说最后一句时,脸似乎红了一下,好在夜色遮掩。

陆清猗轻笑:“你已经是团队的一部分了,叶蓁蓁。”

“那陆姐姐怕什么?”叶蓁蓁追问。

陆清猗安静了很久。久到林听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低声说:“怕颜色失语。”

五个字,很轻,但重重落在夜色里。

“有时候看着调色盘,所有颜色都在,但我不知道该用哪一个来表达心里的东西。”陆清猗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怕有一天,画笔不再是我的语言,而我再也说不出想说的话。”

林听澜的心轻轻一揪。她想起那些呼吸墙上的纹理,想起陆清猗画画时专注的侧脸——那样一个用色彩与世界对话的人,原来也有这样的恐惧。

她在又草丛里摸索,找到陆清猗的手。那只手比苏怀瑾的凉些,手指纤细,指节处有长期握笔的茧。她轻轻捏了捏,陆清猗同样立刻反握回来,握得很紧。

轮到林听澜了。

她望着星空,那些光点在天幕上模糊成一片。该说什么呢?怕项目失败?怕辜负期待?这些当然有,但都不是最深处的。

“我怕......”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怕有些事情,永远想不起来。”

其他三人都安静地看着她。

“就像......我知道天上有星星,但雾太浓的时候,一颗也看不见。”林听澜慢慢说,每个字都很小心,“我的记忆里有片浓雾,关于我母亲,关于六岁前......有些碎片在闪,但每当我想要看清,雾就更浓。”

叶蓁蓁不知何时到了她头顶,扶起她的头,放在自己会做的膝盖上。

“我怕那雾永远不会散。”林听澜终于说出最深处的话,“怕有些答案,我永远找不到。”

夜风拂过草地,带来湖水的湿气。星空沉默地闪耀,千万年来它们见证过太多人类的悲欢,此刻只是安静地倾听。

“那就让我们陪你等雾散。”苏怀瑾先说,声音温柔而坚定,“一天不散就等一天,一年不散就等一年。”

“我们可以帮你找线索!”叶蓁蓁轻抚她的头,“像做植物鉴定一样,一点一点比对,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陆清猗没说话。她只是侧过身,在夜色里看着林听澜。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林听澜的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湿润了。

“雾会散的。”陆清猗说,指尖温柔地拭去那点湿意。

林听澜的喉咙发紧。她眨了眨眼,更多的泪水涌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被接住的踏实感。

“我还有个梦想。”叶蓁蓁忽然说,语气重新明亮起来,“等栖心园完全建好,我要在这里办个夜间植物观察课,带着孩子们看荧光菌群,看夜来香开花,看月亮怎样影响植物的睡眠周期。”

“我想办一场茶会,茶席从日出摆到日落,用二十四道茶对应二十四个节气。”苏怀瑾轻声接上。

“我想画一整面墙,颜料会随着季节慢慢变化,三年后呈现完全不同的画面。”陆清猗说。

林听澜望着星空,泪水还在流,但嘴角已经扬起:“我想......等雾散了,带着记忆里的碎片,在这里为我母亲设计一个小小的纪念角落。不用很大,只要一个能安静看湖的位置。”

“那就说好了。”叶蓁蓁握紧大家的手,“这些梦想,我们一个一个实现。”

她们的手在草丛里又紧了紧。这个由四只手连成的圆环,在星空下显得渺小而坚定,却又仿佛能握住整个宇宙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叶蓁蓁坐着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苏怀瑾轻轻起身,把薄毯盖在她身上。陆清猗也坐起来,但手还和林听澜握着。

“该回去了。”苏怀瑾轻声说。

林听澜点头,却一时舍不得起身。草地很软,星空很美,手心的温度很真实——真实到她几乎相信,那些恐惧真的可以被照亮。

陆清猗忽然凑近,在她耳边用气声说:“你哭起来也很好看。”

“......这算什么安慰。”林听澜耳根发热,小声反驳。

“是实话。”陆清猗低笑,然后很轻地吻了吻她的耳尖。

林听澜整个人一僵。

苏怀瑾假装没看见,弯腰叫醒叶蓁蓁。陆清猗已经站起身,朝林听澜伸出手。

林听澜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踉跄一下,陆清猗立刻扶住她的腰。那只手隔着衣料贴在腰间,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林听澜的脸更热了。

四人沿着小径往回走。叶蓁蓁还半梦半醒地靠在苏怀瑾肩上,嘟囔着梦话:“那个菌群......荧光波长......”

栖心园的轮廓在夜色中温柔地矗立,呼吸墙上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真的在轻轻呼吸。林听澜回头看了一眼湖边草地——那片她们刚刚躺过的地方,草叶被压出四个浅窝,在月光下像大地温柔的拥抱。

陆清猗的手还牵着她的,一直没放。

今夜有星,有雾,有未散的谜题。但更多有的,是握在一起的手,和共同许下的、等待实现的梦。

这样就很好。林听澜想,然后更紧地回握了那只手。

雾会散的。因为光一直在。

而她们,就是彼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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