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陆清猗就醒了。
这很不寻常——她向来是团队里起得最晚的那个,用叶蓁蓁的话说,“陆姐姐的创作魂只在月亮升起时苏醒”。但今天,某种说不清的牵引让她在天光微亮时就睁开了眼。
推开画室的门,晨雾正浓。月栖湖像一池被稀释的牛奶,呼吸墙隐在雾中,只露出朦胧的轮廓。陆清猗裹紧披肩,拎着速写本走向那片墙。
她是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
三天前,呼吸墙东北角的一小片区域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化——原本随温湿度自然演化的抽象纹理,逐渐呈现出某种规律性。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又像某种古老的、断续的文字。
陆清猗每天早晚各记录一次。她是个敏锐的观察者,更是个虔诚的记录者:颜料配方是她调的,墙是她亲手刷的第一遍底漆,这片墙对她而言不只是一面墙,更像是共同孕育的、会呼吸的孩子。
今早,孩子似乎想说话。
她停在墙前三步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晨雾正缓缓散去,第一缕阳光斜斜切过墙面——就在那个角落,纹理比昨晚又清晰了几分。
不是错觉。
陆清猗翻开速写本,快速勾勒。炭笔在纸上游走,描摹出那些曲折的线条:一段像是河道的迂回,一段像是山脊的起伏,中间有断续的、类似象形文字的符号——一个圆圈,下面三条波浪线;一个半开口的方形,里面有三个点。
她画得专注,连林听澜什么时候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这是......”林听澜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微哑。
陆清猗肩膀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意外的弧线。她转过头,看见林听澜穿着宽松的亚麻睡衣,头发还乱着,眼睛却已清明地落在速写本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听澜问,目光从速写本移向墙面。
“三天前。”陆清猗把本子递给她,“你看这里——这个符号,前天只是个模糊的圆圈,昨天下面出现了一条波浪线,今天变成了三条。”
林听澜接过本子,指尖擦过陆清猗的手背。两个人都没在意这个小小的触碰——注意力全在那些神秘的纹路上。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墙上的纹理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线条在缓慢地......生长?蔓延?林听澜说不清,但她能感觉到,这绝不是普通的颜料自然反应。
“像不像地图?”她忽然说。
陆清猗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这么觉得?”
“这里。”林听澜指向速写本上的一段,“这迂回的线条,和月栖湖东岸芦苇荡的水道走向几乎一致。还有这里——”她又指另一处,“这个突起,如果按比例换算,可能是湖心小岛的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好奇。
陆清猗忽然拉起林听澜的手:“走,我们去取工具。”
“什么工具?”
“能看得更清楚的工具。”
半小时后,两人带着放大镜、高分辨率相机和一叠拓印纸回到墙前。叶蓁蓁也起床了,看见这阵仗立刻兴奋地凑过来:“有重大发现?”
“还不确定。”林听澜蹲在地上整理拓印纸,陆清猗已经架起了相机。
苏怀瑾端来早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三个女人围着一面墙,神情专注得像在破解什么古老密码。她轻轻放下茶盘,也走了过来:“怎么了?”
“怀瑾姐,你看这个。”林听澜把今早拓印的纹路递过去。
苏怀瑾接过纸张,目光落在那些线条上。初看只是随机的纹理,但仔细辨认,确实有某种规律。特别是那几个符号——
她的手指忽然停在那个“圆圈加波浪线”的符号上。
“这个......”苏怀瑾的声音有些异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所有人都看向她。
“等我一下。”苏怀瑾转身快步走向茶室。几分钟后,她拿着一本泛黄的线装笔记本回来——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在中间一页停下。页间夹着一枚手绘书签,纸已泛黄,边缘起了毛边。书签上用淡墨画着简笔图案:一个圆圈,下面三条波浪线。
一模一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听澜盯着那枚书签,呼吸变得很轻。她伸手想接过书签,指尖却有些发颤。陆清猗立刻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凉。
“怀瑾姐,”林听澜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书签......是你母亲画的?”
苏怀瑾点头:“是她年轻时的随手涂鸦。我问过她画的是什么,她只说......是小时候一个朋友教她的符号游戏。”
“什么时候的事?”陆清猗问,手还握着林听澜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脉搏。
“大概......”苏怀瑾回忆,“三十年前?我母亲那时二十出头。”
三十年前。林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母亲林素心如果还活着,今年正好五十岁。三十年前,母亲二十岁。
“还有其他符号吗?”叶蓁蓁急切地问。
苏怀瑾摇头:“我只找到这一枚。但这本笔记里......”她翻到另一页,“母亲记录了一个未完成的项目,叫‘心园计划’,地点就在月栖湖。时间也是三十年前。”
林听澜闭上眼睛。太多巧合就不再是巧合,而是线索,是等待被拼凑的碎片。她感觉到陆清猗的手从她的手腕滑下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的瞬间,某种慌乱的情绪被稍稍按捺住。
“我们需要更系统的记录。”陆清猗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从今天开始,每小时记录一次墙面变化。相机定时拍摄,显微镜观察颜料层的微观变化。”
“我来做时间轴对比!”叶蓁蓁举手,“把墙的变化、怀瑾姐母亲笔记里的信息、还有听澜姐你记忆里的碎片,全部做成时间线!”
苏怀瑾看向林听澜,眼神温柔而担忧:“你还好吗?”
林听澜睁开眼,勉强笑了笑:“还好。只是......”她看向那面呼吸墙,晨光下,纹理又似乎有了一点点变化,“觉得这墙好像不是一面墙,而是一扇门。”
“那就一起推开它。”陆清猗握紧她的手。
接下来的三天,四人进入了某种半研究半侦探的状态。陆清猗负责墙面记录,她的速写本很快画满了一整本;叶蓁蓁用平板建立了数字档案,将所有线索标注在时间轴上;苏怀瑾仔细翻阅母亲的所有遗物,寻找更多相关痕迹;林听澜则常常一个人坐在墙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第三天傍晚,变化出现了质变。
那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墙面。陆清猗正在做当日最后一次记录,忽然发现——东北角的纹理不再局限于那个角落,而是开始向四周蔓延。
像墨滴入水,像根系生长。
“听澜!”她扬声喊道。
林听澜从茶室跑出来,苏怀瑾和叶蓁蓁也闻声而来。四个人站在墙前,看着那些纹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延伸、交织、重组。
“它在......扩张。”叶蓁蓁小声说,举着手机录像。
“不只是在扩张。”林听澜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墙上,“你们看,这些新延伸的纹路,和原有的图案是对称的。”
确实。原本孤立的“地图片段”,此刻被延伸的线条连接起来,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图形——一个闭合的区域,中心有湖泊的标记,四周有山形轮廓,还有一些散落的点,像是建筑位置。
陆清猗快速素描着。她的手很稳,线条流畅,但林听澜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发白——她在紧张。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地平线时,墙面的变化也停止了。
此刻呈现的,是一幅完整的、微缩的月栖湖区域地图。湖心岛、芦苇荡、老槐树的位置,甚至还有一些从未标注在任何现代地图上的细节——一条早已淤塞的古河道,一座已经消失的小石桥。
而在“地图”的边缘,出现了新的符号。
林听澜举起手电筒照过去。光线下,那些符号清晰可见:一个半开的方形,里面有三个点;一个类似鸟形的简笔;还有一个......她呼吸一滞。
那个符号,她认识。
那是她童年时,母亲教她画过的“秘密符号”。母亲说:“澜澜,这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懂的密码。以后如果你迷路了,就画这个符号,妈妈会找到你。”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符号。连父亲都不知道。
“听澜?”苏怀瑾察觉她的异常,轻轻扶住她的肩。
林听澜没有说话。她抬起手,颤抖着指尖,触摸墙上那个符号。颜料层微微起伏,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下一秒,她转身抱住离她最近的陆清猗。
很用力地抱住,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陆清猗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回抱她,一只手轻拍她的背,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
叶蓁蓁和苏怀瑾也围过来,四个人的身影在夜色中叠成一个温暖的团。
“它认识我。”林听澜的声音闷在陆清猗的肩膀里,带着哽咽,“这面墙......认识我。”
陆清猗抱紧她,在她耳边低声说:“那就让它告诉你,它知道什么。”
夜风起,墙上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真的在呼吸,在低语,在等待被读懂。
而那幅完整的“地图”,像一个邀请,又像一个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