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梧桐深院

作者:风萍浪迹真君 更新时间:2026/1/7 22:00:01 字数:3376

栖心园正式开放的第十五天,林听澜接到了方清梧的电话。

“听澜,下午有空吗?来基金会总部一趟。”方理事长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依旧温和,但带着某种正式感,“有些事想和你当面谈谈。”

挂断电话后,林听澜在茶室坐了十分钟。面前是苏怀瑾刚泡好的“雪顶云雾”,茶汤清澈,香气清冽,但她一口都没喝。

“方理事长找你?”苏怀瑾在她对面坐下,轻轻推过一小碟茶点,“别紧张,应该是好事。”

“我知道。”林听澜捏了捏眉心,“只是......最近事情有点多。”

呼吸墙的变化、母亲留下的符号、苏怀瑾母亲笔记里的“心园计划”——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搅,让她晚上睡不安稳。陆清猗这几夜都陪她睡在画室的榻上,说她睡着后会无意识地抓紧被角,像是怕什么东西溜走。

“要我陪你去吗?”陆清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洗过画笔,手上还沾着一点靛青的颜料。

林听澜摇头:“理事长说单独谈。”

“那至少换身正式点的衣服。”叶蓁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拎着件淡青色的中式上衣,“这件!怀瑾姐的,但你穿肯定好看!”

林听澜最终没穿苏怀瑾的衣服,但确实换了件素雅的衬衫。出门前,三个人都送她到门口。

“别怕。”陆清猗很自然地帮她整理衣领,指尖擦过锁骨,“你是栖心园的设计师,是她选择的人。”

“如果有什么为难的,打电话回来。”苏怀瑾温声说。

叶蓁蓁直接给了她一个拥抱:“加油!”

林听澜被这些温暖包裹着,心里的不安散去了些。

栖心基金会总部坐落在城市西区的梧桐巷深处。那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建筑,青砖灰瓦,庭院里种着高大的梧桐树。秋天还未到,树叶仍是浓郁的绿,在午后阳光下筛出斑驳的光影。

林听澜在秘书的引导下走进方清梧的办公室。房间很大,却并不空旷——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一面墙挂着几幅水墨画,落地窗外是静谧的庭院。

“听澜,坐。”方清梧从书桌后起身。她今天穿了件墨蓝色的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气质雍容却并不疏离。

林听澜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秘书端来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

“栖心园这半个月的运营数据,我看过了。”方清梧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预约排到了三个月后,媒体评价总体正面,就连那位‘城市观察员’方维,最新文章也标题是《栖心园:理想主义的另一种实践路径》。”

她说着,眼里有了笑意:“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林听澜松了口气:“是团队一起努力的成果。”

“我知道。”方清梧端起茶杯,“陆清猗的艺术墙上了艺术杂志专题,苏怀瑾的茶室被非遗协会列为观摩点,叶蓁蓁的生态导览视频在科普平台点击破百万——你们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域发光。”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沉:“但今天找你,不只是为了肯定这些成绩。”

林听澜坐直了些。

“基金会创始人,周老先生,近期可能会去栖心园看看。”方清梧缓缓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国外休养,很少过问具体事务。但栖心园这个项目......他特别关注。”

周老先生。林听澜想起签约时方清梧提过——基金会是由一位隐退的长者创办的,姓周,这些年几乎不再露面。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她问。

“做你自己就好。”方清梧微笑,“周老想看的,就是最真实的栖心园。”

办公室安静下来。庭院里传来蝉鸣,一声长一声短。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方清梧忽然站起身,走向书架。她从中间一层取下一本相册,很旧了,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她走回来,却没有立刻打开。

“听澜,你今年二十八岁?”她忽然问。

“是。”

“你母亲......如果还在,今年该五十了吧?”

林听澜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抬头看向方清梧,对方的目光温和,却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是。”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干。

方清梧轻轻翻开相册。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背景是月栖湖,湖边的芦苇荡长得比现在还茂盛。照片上有三个人:中间是个穿衬衫的年轻男人,左边是个梳麻花辫的姑娘,右边......

林听澜的呼吸停了。

右边是个短发女孩,穿着白衬衫和长裙,手里拿着素描本。她的侧脸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母亲。年轻时的母亲林素心。

“这是......”林听澜的手指颤抖着触摸照片。

“三十年前,‘心园计划’的初期调研团队。”方清梧的声音很轻,“中间这位是周老的儿子周景明,左边是苏怀瑾的母亲苏婉,右边是你母亲林素心。”

照片里的三个人都那么年轻,眼里有光,身后是开阔的月栖湖,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们去创造。

“心园计划......”林听澜喃喃,“怀瑾姐在她母亲的笔记里看到过。”

“那是一个很超前的构想——在月栖湖建设一个融合建筑、艺术、生态的综合性文化空间。”方清梧看着她,“和现在的栖心园,理念几乎一致。”

“为什么......没有建成?”

方清梧沉默了很久。她合上相册,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因为一场意外。”她最终说,“周景明在项目调研期间意外去世。周老悲痛过度,项目搁置。苏婉后来嫁人,专注于茶道传承。你母亲......”她顿了顿,“你母亲离开了这个城市,几年后,有了你。”

林听澜感觉喉咙发紧。她想起母亲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画画,想起母亲偶尔会哼一首没有词的调子,想起母亲去世前那个月,常常摸着她的头说:“澜澜,有些地方,妈妈这辈子可能回不去了。”

原来那个地方,是月栖湖。

“周老创办栖心基金会,是为了完成儿子的遗愿。”方清梧继续说,“但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和时机。直到你的方案出现在评审会上——方维那篇文章虽然尖锐,但有句话说得对:栖心园不像是二十八岁的设计师能做出的东西。”

她倾身向前,握住林听澜的手:“因为这不只是你的设计,听澜。这是流淌在你血液里的东西,是你母亲未完成的梦。”

林听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方清梧的手背上。

“所以呼吸墙......”她哽咽着说,“那些符号......”

“我不知道。”方清梧诚实地说,“但我相信,有些联结超越时间和生死。也许你母亲在那片土地上留下的不止是记忆,还有某种......能量。而你的到来,激活了它。”

她抽出手,从茶几上拿过纸巾递给林听澜:“周老下周回国。他想见你,也想看看栖心园。不是以基金会创始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老人的身份,去看望儿子曾经梦想过的地方。”

林听澜擦干眼泪,努力平复呼吸。

“我该怎么做?”

“像过去三个月一样,做你一直在做的事。”方清梧温柔地看着她,“建园,也治愈这片土地——以及它承载的过去。”

离开基金会时已是傍晚。梧桐巷里亮起暖黄的灯光,青石板路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林听澜慢慢走着,脑海里回放着那张照片——年轻的母亲,年轻时的月栖湖,一个未曾实现的梦。

手机震动起来。她接通,是陆清猗的声音:“谈完了?我们在巷口等你。”

我们。

林听澜抬头,看见巷子尽头,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陆清猗穿着水墨长裙,苏怀瑾是淡青旗袍,叶蓁蓁则是草绿T恤配工装裤——三个人风格迥异,却和谐地站在一起,都在朝她招手。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叶蓁蓁手里捧着杯奶茶,苏怀瑾拎着个小食盒,陆清猗......陆清猗什么都没拿,但看见林听澜微红的眼眶时,立刻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

“没事了。”陆清猗在她耳边说,手轻抚她的背。

“我们买了你爱吃的栗子糕。”苏怀瑾温声说。

“还有奶茶!三分糖加珍珠!”叶蓁蓁举起杯子。

林听澜把脸埋在陆清猗肩头,深深吸了口气——是颜料的淡香,混合着陆清猗身上特有的、清冷又温柔的气息。

“我想去看湖。”她闷声说。

“现在?”

“嗯。”

于是四个人坐上车,回到月栖湖时天已全黑。栖心园亮着几盏夜灯,呼吸墙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那些神秘的纹理在夜色中静静舒展。

她们坐在湖边草地上,像那天夜里一样。栗子糕很甜,奶茶很暖,晚风很温柔。

林听澜把下午的谈话告诉她们。说到那张照片时,苏怀瑾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我母亲和你母亲......”她握住林听澜的手,“难怪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亲近。”

“这是缘分!”叶蓁蓁兴奋地说,“跨越三十年的缘分!”

陆清猗没说话。她只是侧过身,让林听澜靠在自己肩上,然后开始哼一首很轻的调子——没有词,只有旋律,悠远得像从很久以前传来。

林听澜闭上眼睛。晚风,湖声,温暖的肩,哼唱的调子,还有身边这些人的气息——所有这一切包裹着她,让她终于明白方清梧那句话的意思。

有些缘分深植于过去。

而当时机成熟,有些故事应当知晓。

不是为了困住你,而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伸手,在草丛里摸索。很快,陆清猗的手握住了她的,苏怀瑾的手覆上来,叶蓁蓁的手也加入进来。

四只手,在夜色中紧紧相握。

呼吸墙在她们身后微微发光,那些纹理在缓慢变化,像是在记录这个夜晚,像是在续写三十年前未完成的故事。

而这一次,故事不会再中断。

因为她们在这里,在一起,握着彼此的手,也握着过去与未来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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