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林听澜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梦惊醒的。梦里她站在一扇巨大的木门前,门紧闭着,门板上刻满了那些熟悉的符号——圆圈与波浪线,半开的方形,鸟形的简笔。她想推门,手却穿门而过,像穿过一层浓雾。门后传来钢琴声,是母亲常弹的那首《月光》,断断续续,总在快要听清时又飘远。
她坐起身,额上一层薄汗。窗外天光微亮,月栖湖笼在晨雾里,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像她记忆的底色。
床榻另一侧,陆清猗还睡着。她睡相很好,呼吸轻浅,长发散在枕上,像铺开的墨。林听澜看了她一会儿,小心地掀开薄被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爬。
刚走到门边,身后传来声音:“又做梦了?”
林听澜回头。陆清猗不知何时醒了,手肘支着身子,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边。
“嗯。”林听澜轻声应道。
陆清猗朝她伸出手。林听澜走回去,握住那只手。陆清猗的手总是微凉,但此刻在晨光里,竟也透着暖意。
“梦见什么了?”陆清猗问,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画圈。
“门。”林听澜在她身边坐下,“还有钢琴声。”
陆清猗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脸颊边贴着。这个动作很亲昵,林听澜却觉得无比自然。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早起的鸟鸣,听着湖水拍岸的轻响。
“周老明天到。”林听澜忽然说。
“我知道。”陆清猗睁开眼,看着她,“你在怕?”
林听澜想摇头,但最后诚实地点头:“怕。怕知道太多,又怕知道太少。”
“那就让知道的过程慢一点。”陆清猗坐起身,长发滑落肩头。她伸手帮林听澜把睡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时,林听澜不自禁地颤了颤。
“还是这么敏感。”陆清猗轻笑,眼里有晨光般的温柔。
“清猗......”林听澜的声音有些哑,“如果门后是我承受不了的东西呢?”
陆清猗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轻轻捧住她的脸。她们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那就先别急着推门。”陆清猗轻声说,“在门口坐一会儿,等我过去陪你一起。”
林听澜的眼眶热了。她闭眼,感受着陆清猗的体温,感受着这个清晨的宁静。
“好。”她说。
早餐是在茶室外的露台上吃的。苏怀瑾煮了白粥,配几样清淡小菜。叶蓁蓁难得早起,打着哈欠端来一盘刚烤好的面包片——有点焦了,但诚意十足。
“今天做什么?”叶蓁蓁咬着一片焦黑的面包,含糊不清地问。
“周老明天来,今天把园子再检查一遍。”林听澜舀了一勺粥,顿了顿,“另外......我想再去看看呼吸墙。”
空气安静了一瞬。
自从知道那面墙可能与母亲有关,林听澜反而有些不敢靠近。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几天她总是远远看着,记录工作全交给了陆清猗。
“墙昨晚又变化了。”陆清猗放下筷子,“东北角出现了新的纹路,看起来像是......建筑平面图的一部分。”
林听澜的手一颤,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澜,”苏怀瑾轻声开口,“如果你还没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林听澜打断她,声音比想象中坚定,“或者说,我必须准备好。”
她放下勺子,看向围坐的三人:“这三个月,我一直在躲。躲那些符号,躲那些记忆碎片,躲母亲可能留下的所有痕迹。但周老要来了,墙在变化......有些事,我不能再躲了。”
叶蓁蓁放下烤焦的面包,认真地看着她:“那就不躲。我们陪你。”
“对。”苏怀瑾温声附和,“无论门后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陆清猗没说话,只是在桌下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听澜的手腕。她的指尖搭在脉搏处,像是要确认林听澜的心跳,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力量。
早餐后,四人走向呼吸墙。晨雾已散,阳光正好,墙面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林听澜停在墙前三步处,深深吸了口气。陆清猗说得没错——东北角确实出现了新的纹路。那不再只是地图或符号,而是具体的、精细的建筑平面:一道回廊的转折,一处天井的尺寸,甚至还有门窗的标注。
她走近,抬手触摸那些线条。颜料层温润,在指尖下微微起伏。
“这是‘心园计划’的设计图。”她喃喃道,“至少是一部分。”
苏怀瑾走近,仔细辨认:“和我母亲笔记里的草图很像,但更完整。”
“墙在复原三十年前的图纸?”叶蓁蓁举着手机拍照,眼睛睁得圆圆的,“这怎么可能?颜料怎么会......”
“不是颜料的问题。”陆清猗忽然说。她走到墙边,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线条,“是这片土地记得。记得曾经有人在这里画过图纸,有人在这里做过梦。”
林听澜闭上眼。她仿佛能看见——年轻的母亲坐在这里,摊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年轻的苏婉在旁煮茶,茶香袅袅;年轻的周景明指着湖面,说着什么,眼里有光。
那个未完成的梦,像一颗种子,埋在这片土地里,沉睡了三十年。
如今,种子发芽了。
而她是那个浇水的人。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林听澜忽然说。
其他三人都看向她。陆清猗最先反应过来,轻轻点头:“我们在茶室。”
她们离开后,林听澜在墙前坐下。背靠着墙,面朝着湖。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却感觉心里一片冰凉。
真相就在眼前了——周老带来的,墙记录的,母亲留下的。只要她愿意,明天一切都能明朗。
可她真的愿意吗?
如果母亲的离开有隐情呢?如果“心园计划”的流产不只是因为意外呢?如果那些遗忘的童年片段里,藏着什么她无法承受的东西呢?
林听澜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澜澜,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母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起,温柔又遥远,“现在你只要记得,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她那时六岁,不懂“永远”有多重,也不懂有些话是告别的前奏。一个月后,母亲就走了。
“听澜。”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林听澜抬头,是陆清猗。她手里拿着速写本和炭笔。
“不是让你一个人待会儿吗?”林听澜的声音闷闷的。
“我反悔了。”陆清猗说得理直气壮。她翻开速写本,开始画画——不是画墙,而是画林听澜。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她的侧影:蜷缩的姿势,低垂的眉眼,被风拂乱的发丝。
“别画我。”林听澜小声说。
“为什么?你很好看。”陆清猗头也不抬。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陆清猗停下笔,看向她。
林听澜不说话了。
陆清猗合上速写本,挪近一些,肩挨着肩。这个距离很亲密,但不压迫。林听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合着清晨的草木香。
“听澜,”陆清猗轻声说,“你不需要一直坚强。尤其是在我面前。”
林听澜的鼻子一酸。她侧过头,把脸靠在陆清猗肩上。陆清猗伸手揽住她,手指轻轻梳着她的头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林听澜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怕知道得太多,会破坏现在的美好。栖心园,你们,这一切......如果真相是残酷的,我宁愿不知道。”
“但你已经知道了。”陆清猗平静地说,“墙在变化,周老要来,三十年前的往事正在浮出水面。你可以选择闭上眼睛,但声音不会停止。”
林听澜闭上眼。是啊,她可以躲,但世界不会陪她一起躲。
“清猗,如果我推开门,发现里面是空的呢?”她问,“如果母亲什么也没留下,如果一切只是巧合,如果我这些年的寻找根本没有意义呢?”
陆清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就一起面对那个空房间。然后你画图纸,我调颜料,怀瑾煮茶,蓁蓁种花——我们把它填满。”
林听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某种释然——原来被接住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无论门后是什么,都有人会在门口等她,牵她的手,陪她一起走进未知。
“哭出来也好。”陆清猗轻声说,手指抹去她的泪,“把害怕哭掉,明天才有力气面对。”
她们就这样坐了很久。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墙面的纹理在光影中缓慢变化,像是无声的鼓励。
午饭时间,苏怀瑾和叶蓁蓁找了过来。看见林听澜微红的眼眶,两人都没多问。苏怀瑾只是递上一杯温热的安神茶:“刚泡的,加了点茉莉。”
叶蓁蓁则变魔术般从背后拿出一个纸袋:“街口那家的栗子蛋糕!我排了二十分钟队呢!”
林听澜接过茶和蛋糕,心里那点冰凉被暖意驱散。她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清冷的陆清猗,温柔的苏怀瑾,活泼的叶蓁蓁——忽然明白,这就是她的锚。无论风浪多大,只要她们在,她就不会飘远。
“下午开个会吧。”她开口,声音已经平静,“把周老来访的流程再核对一遍,还有......我想主动问他一些事。”
“关于你母亲?”苏怀瑾轻声问。
“嗯。”林听澜点头,“还有‘心园计划’,还有三十年前的一切。既然要面对,就面对得彻底些。”
陆清猗看着她,眼里有笑意:“想通了?”
“想通了。”林听澜也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躲了二十二年,够了。”
午后会议在茶室进行。阳光透过天窗洒下,在桌面上投出涟漪般的光斑。四个人围坐,笔记本摊开,像每一次项目讨论一样认真。
但这一次,讨论的不只是园林设计。
“这是我能想到的所有问题。”林听澜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上面列了十几条,“从母亲的参与程度,到计划流产的具体原因,到她离开这座城市后的生活......”
她的声音很稳,手却微微发颤。叶蓁蓁立刻伸手覆住她的手:“别怕,我们都在这儿呢。”
“周老今年七十五了。”苏怀瑾温声提醒,“有些细节他可能记不清,或者......不愿提。”
“我知道。”林听澜深吸一口气,“所以这些问题分三类:必须问的,可以问的,不该问的。我们必须尊重老人的感受。”
陆清猗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抽出笔,在几个问题旁画了星号:“这几个,我陪你问。其他的,看情况。”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林听澜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又散去一些。
会议结束后,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湖面镀金。四人并肩站在露台上,看着栖心园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
“明天这个时候,”叶蓁蓁轻声说,“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苏怀瑾说,“比如这片湖,比如这园子,比如......我们。”
林听澜转头看向她们。夕阳余晖给每个人的轮廓都镶了道金边,陆清猗的清冷,苏怀瑾的温婉,叶蓁蓁的活力——在这一刻,都融成同一个温暖的画面。
她伸手,在暮色中轻轻握住陆清猗的手,然后是苏怀瑾的,最后是叶蓁蓁的。四只手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明天,”林听澜说,“我们一起。”
“一起。”三人同声应道。
夜幕降临,栖心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呼吸墙在夜色中微微发光,那些纹路还在缓慢变化,像是在为明天的重逢做准备。
林听澜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转身走回室内。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知道,无论门后是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
而有些雾,终要亲自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