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心园收到正式通知的那天，是个多云的周三。
方清梧亲自打来的电话，声音在免提状态下回荡在茶室里：“周老先生定于下周二上午十点抵达，预计停留两个小时。他希望能完整地看看栖心园，听听你们每个人的想法。”
电话挂断后，茶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叶蓁蓁第一个打破沉默，她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下周？就七天准备时间？我得去把温室里那株‘月影兰’催催花，老爷子来的时候得让它开得最好看！”
“别催。”苏怀瑾温声按住她，“植物有自己的节奏，强求反而不好。”她转向林听澜，“接待流程怎么安排？需不需要我准备一套完整的茶道演示？”
林听澜还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通电话的余音还在耳边。她感觉到陆清猗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微凉，但很稳。
“先列个清单。”林听澜深吸一口气，拿出笔记本，“参观路线、讲解重点、可能会问的问题、需要准备的资料......”
她的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字迹却有些飘。陆清猗凑近些，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轻声说：“别慌。我们都在。”
“我没慌。”林听澜嘴硬，但耳朵已经微微发红——陆清猗的气息拂过耳廓时，她总会这样。
陆清猗低笑，手指很自然地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耳朵红了。”
“清猗！”林听澜小声抗议，脸更热了。
苏怀瑾看着她们，眼里有温和的笑意：“这样吧，我们分分工。听澜负责整体流程和建筑部分的讲解，清猗讲艺术墙和美学理念，我负责茶室空间，蓁蓁负责生态区域。各自准备讲稿，后天我们来一次模拟演练。”
这个提议让林听澜定了定神。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是她们最熟悉的合作模式。
“那我先去拍一组最新的生态数据！”叶蓁蓁抓起平板就要往外冲，被苏怀瑾轻轻拉住。
“先把茶喝完。”苏怀瑾将茶杯推到她面前，“不急在这一时。”
接下来的几天，栖心园进入了一种有序的忙碌状态。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却又保持着奇妙的默契。
林听澜开始整理母亲留下的遗物——不是刻意的，而是在准备讲解“栖心园设计灵感来源”时，她突然想看看母亲当年是怎么做设计的。
那个旧皮箱放在她住处角落很久了，她一直没勇气打开。箱子上有把小小的铜锁，钥匙早就丢了。林听澜找了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父亲教过她这个，说“建筑师的手要巧，什么锁都得能开”。
“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是整整齐齐的图纸、笔记、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林听澜的手指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她抽出一本素描本。翻开第一页，是年轻时的母亲画的速写——月栖湖的芦苇，湖心的小岛，远处的山峦线条。笔触干净利落，和她自己的画风竟有七分相似。
“在看什么？”陆清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听澜抬头，看见陆清猗端着两杯茶走进来。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林听澜手边，然后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向那本素描本。
“你母亲的画？”陆清猗问。
“嗯。”林听澜翻到下一页，“你看这里......她画湖心岛的角度，和我第一次来考察时选的位置几乎一样。”
陆清猗接过素描本，仔细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眼神专注得如同在解读什么密文。
“不是几乎一样。”片刻后，她轻声说，“是完全一样。你看这个视平线的位置，这个前景芦苇的留白处理......”她看向林听澜，“你们的眼睛，看世界的角度是重合的。”
林听澜的心脏轻轻一跳。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茉莉的清香——是苏怀瑾特意配的安神茶。
“清猗，”她放下茶杯，“你说......如果我设计的栖心园，其实早就在我母亲的脑海里存在过呢？”
陆清猗没有立刻回答。她合上素描本，将它轻轻放回箱子，然后转过身，双手捧住林听澜的脸，慢慢揉搓。
这个动作太突然，林听澜整个人呆住了。陆清猗的指尖微凉，掌心却温暖，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即使那样，又怎样？”
林听澜眨了眨眼。
“种子是三十年前埋下的，但让它发芽、抽枝、开花的，是你。”陆清猗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土壤是你改良的，阳光是你引入的，雨水是你疏导的——这片园子上的每一寸呼吸，都是你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是在重复谁的梦，你是在完成它。并且，你让它变得更完整。”
林听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低下头，额头抵在陆清猗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总知道我在怕什么......”
“因为我在看你。”陆清猗搂住她，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一直在看。”
窗外传来叶蓁蓁兴奋的喊声：“听澜姐！陆姐姐！快来看！‘月影兰’抽新花苞了！”
林听澜擦擦眼睛，和陆清猗相视一笑。两人起身走向温室，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
温室内水汽氤氲，那株珍稀的“月影兰”确实抽出了新的花苞。淡紫色的苞衣紧闭着，但已能想象绽放时的清雅。
苏怀瑾也在，正用软布轻轻擦拭兰叶。看见她们牵着的手，她眼里闪过温柔的笑意，却没说什么。
“下周二能开吗？”叶蓁蓁眼巴巴地问。
“应该可以。”苏怀瑾仔细看了看花苞，“但别抱太大期望。花开有时，我们不能强求。”
“那就让它自己决定。”林听澜轻声说，“周老先生会理解的——如果他真的是懂这片土地的人。”
模拟演练安排在周六下午。四人轮流扮演“周老先生”，提出各种可能的问题——从技术细节到设计理念，从生态影响到运营可持续性。
轮到陆清猗扮演时，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严肃：“林设计师，我注意到你的方案大量使用了弧形线条，而三十年前‘心园计划’的草图中，更多是直线和直角。这种差异，是理念的不同，还是技术的进步？”
问题直指核心。茶室里安静下来。
林听澜深吸一口气，答道：“是理解的不同。三十年前，建筑更多是在‘对抗’自然——用直线划分空间，用直角定义边界。而今天，我们更倾向于‘对话’——用弧线呼应湖水的波纹，用柔和的转折模拟山势的起伏。不是技术问题，是看待世界的方式变了。”
陆清猗点点头，眼里有赞许的光。她摘下“眼镜”（其实只是用手指做了个摘的动作），恢复平时的语气：“答得很好。”
叶蓁蓁举手：“那我呢我呢？如果老爷子问为什么非要保护那棵老槐树，甚至为此多花了三十万做特种玻璃，我怎么回答？”
“你就说——”苏怀瑾温声接话，“因为这棵树在这里生长了八十年，见证了月栖湖的变迁。保护它，不仅是保护一棵树，更是保护这片土地的记忆。”
“对！”叶蓁蓁眼睛一亮，“还可以说，树下的荧光菌群是独特的生态系统，是活的自然博物馆！”
演练持续到傍晚。结束时，四人都有种奇异的踏实感——她们准备得很充分，不是因为背熟了讲稿，而是因为每一个回答都发自内心，都源于这三个月来真实的思考与实践。
晚饭后，林听澜一个人走到呼吸墙前。暮色中，墙面的纹理泛着淡淡的微光，那些神秘的图案仿佛在缓慢流动。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墙面。颜料层温润，在指尖下微微起伏，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你在等我，对吗？”她轻声问墙，“等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
墙沉默着。但林听澜觉得，她听懂了这份沉默。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陆清猗、苏怀瑾、叶蓁蓁都走了过来。四个人并肩站在墙前，望着那片在暮色中呼吸的纹理。
“它会变化的。”陆清猗忽然说，“下周老爷子来的时候，这面墙一定会呈现出最完整的形态。”
“为什么这么确定？”叶蓁蓁问。
陆清猗看向林听澜，眼里有温柔的光：“因为它有灵性。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林听澜的心轻轻一颤。她伸手，在暮色中轻轻握住陆清猗的手，然后是苏怀瑾的，最后是叶蓁蓁的。
四只手叠在一起，温暖而坚定。
“下周二，”林听澜说，“我们一起。”
“一起。”三人同声应道。
夜色渐浓，栖心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客将至，而她们已准备好，用最真实的自己，迎接那段跨越三十年的重逢。
因为无论来的是谁，无论带着怎样的过去，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她们四个，和这个她们共同建造的、正在呼吸的园。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