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先生来访前的倒数第四天,林听澜决定彻底整理一次母亲的遗物。
这个决定做得有些突然——周二的模拟演练后,她连续两晚都梦见母亲。梦里,母亲总是指着某个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林听澜每次想走近,梦就醒了。
“日有所思。”陆清猗听完她的叙述,在晨光里慢悠悠地磨着墨,“你潜意识里知道,这次会面会触及核心。所以在做准备——心理上的,还有事实上的。”
林听澜坐在画室的地板上,周围摊开着从皮箱里取出的所有东西。图纸、笔记、旧照片、甚至还有几支早已干涸的画笔。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我只是想......”她拿起一本泛黄的速写本,“更了解她。不是作为她的孩子,而是作为建筑师。”
陆清猗停下磨墨的手,看着她:“需要我陪你吗?”
林听澜摇头:“这次我想自己来。”
“好。”陆清猗没多问,只是将磨好的墨汁倒入瓷碟,然后开始调色——她在准备新的颜料配方,说是要为呼吸墙的“最终形态”做储备。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毛笔在宣纸上行走的沙沙声,和林听澜翻阅纸张的窸窣声。
母亲的笔记很工整,像她的人一样。每张图纸都标注了详细的尺寸、材料、设计说明。林听澜一页页翻看,像是在阅读另一个人的人生——一个年轻的、充满热情的建筑师,对世界有着清晰而大胆的构想。
翻到第三本笔记时,她停了下来。
这一本的装订线松了,里面夹着不少散页。林听澜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沓,最上面是几张潦草的构思草图——湖边小筑、观景平台、曲径通幽的回廊。笔触随意,却灵气逼人。
她一张张往下翻。忽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比A4略大的硫酸纸,已经泛黄变脆,边缘有些破损。纸上是用铅笔绘制的平面草图,线条干净利落,布局......
林听澜的呼吸停了。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泼出来,染湿了几张散页,但她顾不上——她拿着那张草图冲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
阳光透过硫酸纸,将那些线条照得清晰无比。
湖心小岛的位置,回廊的走向,茶室与主建筑的呼应关系,甚至那棵老槐树的保留标记......每一处,每一笔,都与她现在设计的栖心园,有着惊人的相似。
不,不是相似。
是几乎一致。
林听澜的手开始颤抖。她翻到草图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签名:“林素心”,日期是......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母亲画下了这张图。三十年后,她在这个几乎相同的位置,建起了几乎相同的园子。
“清猗......”她的声音发颤。
陆清猗放下画笔走过来。她只看了一眼那张草图,瞳孔就微微收缩。
“这是......”
“我母亲的。”林听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三十年前画的。”
两人在窗边并肩站着,阳光将草图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那些线条在地板上延展,仿佛要穿透时间,与窗外的栖心园重叠。
陆清猗接过草图,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铅笔线。她的指尖很稳,但林听澜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构图比例......”陆清猗低声说,“你看这个黄金分割点的位置,和你现在的设计完全一致。还有这里的留白处理......”
“我不是故意模仿的。”林听澜打断她,声音有些急,“我发誓,我画第一稿之前,从没看过这个——”
“我知道。”陆清猗握住她的手,“没人怀疑你。只是......”她看向窗外正在施工的园子,“这太不可思议了。”
确实不可思议。就像有人三十年前埋下了一颗种子,而三十年后,另一双手在不自知的情况下,为这颗种子浇了水,施了肥,让它破土而出——长出的,竟是和当初设想一模一样的花。
不,不是一模一样。
林听澜再次仔细看那张草图。母亲的设计更偏向传统园林,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是典型的中国古典美学。而她的栖心园,融入了现代的空间解构、生态理念、还有陆清猗的艺术墙、苏怀瑾的茶道空间、叶蓁蓁的生态温室。
母亲的草图是骨架。而她,为这骨架填上了血肉,赋予了呼吸。
“你让它更完整了。”陆清猗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轻声说,“你看这里——”她指向草图中一片空白区域,“你母亲留了白,但没注明用途。而你在这里,设计了呼吸墙。”
她又指向另一处:“这里是传统茶室,你改造成了可以随节气变化的多功能空间。还有这里,你母亲只标记了‘绿植区’,而你做了垂直绿化系统和雨林温室。”
陆清猗放下草图,转身面对林听澜,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你不是在重复,听澜。”
林听澜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陆清猗的手背上。
“我只是......”她哽咽着,“觉得这一切太......太像命运了。像是我这二十八年,都在朝这个方向走,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现在你知道了。”陆清猗将她拉进怀里,“你走这条路,是因为这条路在等你。等了你三十年。”
林听澜把脸埋在陆清猗肩头,哭了很久。不是悲伤的哭,而是某种巨大的释然——就像一直飘在海上的人,终于看见了陆地。原来她的迷茫,她的寻找,她的设计天赋,都有来处。
这个来处,是母亲。
哭够了,她擦擦眼睛,退开一些。陆清猗的肩头湿了一片,但她毫不在意,只是用指尖轻轻擦去林听澜脸上的泪痕。
“这张图,”林听澜看着桌上的草图,“要不要告诉怀瑾姐和蓁蓁?”
“要。”陆清猗很肯定,“她们是团队的一部分。而且......”她顿了顿,“苏怀瑾母亲留下的书签,和这张图之间,可能也有联系。”
这个提醒让林听澜心头一动。她拿起草图,再次仔细看那些细节。右下角除了签名和日期,还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标记——一个圆圈,下面三条波浪线。
和苏怀瑾母亲书签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符号......”林听澜喃喃。
“可能是她们之间的某种暗号。”陆清猗说,“或者约定。”
正说着,茶室方向传来苏怀瑾的声音:“听澜?清猗?来喝点银耳羹,我刚炖好的。”
两人对视一眼,林听澜小心地将草图卷起,用丝带系好。陆清猗则收拾了散落一地的纸张,将茶杯扶正,擦去水渍。
走到茶室时,苏怀瑾已经盛好了三碗银耳羹。叶蓁蓁也在,正趴在桌上写论文,看见她们进来立刻举手:“我要告状!怀瑾姐逼我写论文,不让我去温室看花!”
“花又不会跑。”苏怀瑾温声说,将一碗羹推到叶蓁蓁面前,“先把这章写完。”
林听澜在桌边坐下,将卷起的草图放在桌上。苏怀瑾的目光落在上面:“这是......”
“我母亲的遗物。”林听澜解开丝带,将草图缓缓展开,“今天刚找到的。”
草图在桌面上铺开的那一刻,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银耳羹冒热气的细微声响。
叶蓁蓁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
“三十年前画的。”林听澜轻声说,“月栖湖的设计草图。”
苏怀瑾的手停在半空。她放下汤勺,弯腰仔细看那张图。她的目光从湖心岛移到回廊,从茶室位置移到老槐树的标记,最后停在右下角的那个符号上。
“这个符号......”她的声音有些异样。
“和你母亲书签上的一样。”林听澜说。
苏怀瑾直起身,走到茶室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那枚泛黄的书签。她走回来,将书签放在草图旁边。
两个符号并列,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跨越三十年的对视。
“我母亲......”苏怀瑾缓缓坐下,“很少提过去的事。但她说过,年轻时参与过一个很特别的项目,认识了一个很有才华的建筑师朋友。她们一起做了很多梦,画了很多图。”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草图上的线条:“她说过,那些图里藏着一个秘密。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看懂,那个梦就能继续。”
林听澜的心脏重重一跳。
叶蓁蓁看看草图,又看看窗外正在施工的园子,忽然一拍桌子:“我知道了!这不是巧合,这是传承!就像......就像植物繁殖!母株散播种子,种子落在合适的土壤里,几十年后长成新的植株——但它们的基因是相连的!”
这个比喻很叶蓁蓁,却意外地贴切。
陆清猗轻笑:“所以听澜是那颗种子?”
“对!”叶蓁蓁兴奋地手舞足蹈,“而且她还改良了品种!看,这里这里这里——”她指着草图和窗外,“母亲的构想是基础,但听澜姐加入了这么多新东西!这是进化!是迭代!”
林听澜看着她们三个——陆清猗眼里的了然,苏怀瑾眼里的温柔追忆,叶蓁蓁眼里的纯粹热情——忽然觉得,这张草图出现在此刻,或许不是偶然。
它需要一个时刻,需要一群人,需要一个正在成真的梦,才能被真正理解。
“周老先生来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已经平静,“我想给他看这张图。”
“应该的。”苏怀瑾点头,“他认识你母亲,他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告诉他?”叶蓁蓁问。
林听澜想了想,摇头:“我想当面给他看。在栖心园里,在这张图所描绘的地方。”
这是一种仪式感。三十年前画在纸上的线条,三十年后变成真实的建筑。而连接这两个时刻的,是一个老人未竟的心愿,和一个女儿不自知的追寻。
陆清猗伸手,轻轻握住林听澜的手。她的手很稳,很暖。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
午后阳光继续流淌,银耳羹渐渐凉了,但没人去喝。她们围坐在桌边,看着那张泛黄的草图,和窗外正在呼吸的园子。
过去与现在,在这一刻,通过一张纸、一群人、一个共同的梦,连接在了一起。
而她们都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这只是一个开始——开始理解,开始接纳,开始真正地,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望向更远的未来。
林听澜将草图重新卷好,这次系得更仔细些。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
“谢什么?”叶蓁蓁歪头。
“谢你们在这里。”林听澜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在我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在我身边。”
陆清猗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更紧了些。
苏怀瑾微笑,眼里有温暖的光。
叶蓁蓁直接扑过来给了她一个拥抱:“我们当然在!永远在!”
茶室里,四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根系相连,枝叶相触。
而窗外,栖心园静静生长,等待着那个跨越三十年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