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草图后的第三天，林听澜召集了一次正式的团队会议。
不是平时的茶室闲聊，而是真正摆出笔记本、投影仪、议程表的那种会议。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地点在刚刚完成内部装修的多功能厅——这里未来会是讲座、展览的场地，此刻第一次使用，是她们四个人的内部会议。
林听澜提前半小时到了。她打开投影仪，调试好电脑，将那张三十年前的草图扫描件、三张图重合的分析图、以及她整理的“已知信息与待核实问题”列表，都放进了演示文稿。
做这些时，她的手很稳，心跳却很乱。
这不是普通的项目讨论。这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一个关乎她身世、关乎母亲过往、关乎栖心园真正起源的秘密。一旦说出口，一切都会不一样——不是变坏，而是变得......更重。
陆清猗第一个到。她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看见林听澜在调试投影仪，她笑了笑：“这么正式？”
“该正式的时候就得正式。”林听澜接过牛奶，温度透过瓷杯传来，暖着手心。
陆清猗在她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紧张？”
“有点。”林听澜诚实地说，“不知道她们会怎么想。”
“会怎么想？”陆清猗侧头看她，“会想‘原来如此’，会想‘这就说得通了’，会想‘那我们更要好好完成它’。还能怎么想？”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林听澜心里的紧张散去了些。
苏怀瑾和叶蓁蓁是一起来的。苏怀瑾换下了白天的旗袍，穿了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温柔娴静。叶蓁蓁还是那身草绿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一进门就喊：“哇，这里装修好了？好宽敞！”
四人围坐在长桌前。林听澜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投影仪。
第一张图，是那张泛黄的草图。
“这是我母亲林素心三十年前绘制的月栖湖设计草图。”林听澜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日期是1993年6月15日。三天前，我在她遗物里发现的。”
苏怀瑾和叶蓁蓁都坐直了身体。尽管已经知道草图的存在，但亲眼看见扫描件在屏幕上展开，那种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
“构图核心，”林听澜切换到下一张图，是陆清猗做的几何分析，“与栖心园现有方案的重合度达到87%。湖心岛位置、回廊走向、主要建筑节点......几乎一致。”
叶蓁蓁举起手：“那个，重合度怎么算的？”
“用CAD软件叠图对比。”陆清猗接话，“我做了网格化分析，误差在合理范围内。”
“也就是说，”苏怀瑾轻声说，“三十年前的构想，和三十年后的设计，基本是同一个。”
“是。”林听澜点头，切换到第三张图——三图重合的分析，“更惊人的是，这个核心构图，与怀瑾姐母亲书签上的符号，以及我童年时母亲教我的密码，在几何结构上是同源的。”
屏幕上，蓝色、红色、绿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精密而优美的结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叶蓁蓁第一个打破沉默：“所以......这是一个跨越三十年的密码系统？林阿姨用这个教听澜姐，苏阿姨用这个做书签，然后她们一起画了这张图？”
“看起来是这样。”林听澜说，“但我需要核实。所以——”她切换到下一张，“我列出了已知信息和待核实问题。”
列表在屏幕上展开：
【已知】
1. 母亲三十年前参与过“心园计划”
2. 母亲与苏婉（怀瑾母亲）是朋友/合作伙伴
3. 母亲教过我一个密码符号
4. 苏婉书签上有相同符号
5. 栖心园设计与母亲草图高度相似
【待核实】
1. “心园计划”的具体内容与流产原因
2. 母亲与苏婉的合作细节
3. 密码符号的真正含义与用途
4. 周老先生在此事中的角色
5. 基金会找到我，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
列表清晰得可怕。林听澜念完，看向另外三人：“这就是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以及，明天周老先生来访，我打算当面问他这些问题。”
苏怀瑾轻轻吸了口气。她端起茶杯，手却有些抖，茶水在杯中漾出细小的波纹。叶蓁蓁立刻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怀瑾姐？”叶蓁蓁轻声问。
“我没事。”苏怀瑾摇头，但声音有些哑，“只是......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我母亲晚年常常对着月栖湖的方向发呆，我问她在看什么，她只说‘在看一个没做完的梦’。我一直以为那是诗意的说法，没想到......”
她顿了顿，看向林听澜：“没想到那个梦，这么具体。”
林听澜的心揪了一下。她起身走到苏怀瑾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怀瑾姐，对不起，我......”
“不要说对不起。”苏怀瑾反握住她的手，眼泪却掉下来，“该说对不起的是时间，是命运。它让两个那么有才华的人，没能看见自己的梦想成真。”
陆清猗也走过来，手轻轻搭在苏怀瑾肩上。叶蓁蓁则从另一边抱住苏怀瑾的胳膊。
四个人在会议室里，围成一个温暖的圈。
“所以，”叶蓁蓁抹了抹眼睛，声音还带着鼻音，“我们更要把这个园子建好。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所有相信过这个梦的人。”
“也是为了我们自己。”陆清猗轻声说，“我们在这里倾注的心血，是真的。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是真的。这和三十年前是谁开始的，没有冲突。”
林听澜抬头看她们。三个人的眼睛都红着，但目光都坚定。
“你们......”她哽咽，“不觉得......不觉得我像个替身吗？在完成别人的梦？”
“什么替身！”叶蓁蓁立刻反驳，“你是继承人！是升级版！你看——”她指着屏幕上的草图，“林阿姨的设计是1.0版本，你的栖心园是3.0版本！加了艺术墙，加了生态温室，加了智能茶室！这是迭代创新！”
这个说法让林听澜破涕为笑。陆清猗也笑了，手指轻轻梳理林听澜的头发：“她说得对。你在延续，也在创造。这两者不矛盾。”
苏怀瑾擦干眼泪，站起身。她走到屏幕前，仔细看那张列表，然后转身，目光扫过三人。
“明天周老先生来，”她说，“我们四个一起面对。他要问什么，我们一起答。听澜要问什么，我们支持。”
“对！”叶蓁蓁握拳，“我们是团队，要上一起上！”
陆清猗没说话，只是走到林听澜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那个动作很自然，却让林听澜的心里涌起巨大的暖流。
她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
“还有，”苏怀瑾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无论周老先生说出什么，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都要记住——此刻在这里的栖心园，是我们四个人，用这三个月的时间，一砖一瓦，一笔一画，一草一木建起来的。它是我们的，和三十年前的那个梦有关，但已经是全新的生命。”
这番话像定心丸。林听澜深深吸了口气，点头。
“好。”她说，“明天，我们一起。”
会议结束时已经九点多。但没人想散，她们就坐在多功能厅的地板上——木地板还有新装修的味道，但她们不在乎。
叶蓁蓁跑去拿来毯子和零食，苏怀瑾泡了一壶安神茶，陆清猗关了投影仪，打开落地窗。秋夜的凉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
“你们说，”叶蓁蓁裹着毯子，靠着林听澜，“周老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理事长说，他很慈祥，但眼神很锐利。”林听澜回忆，“能看到人心里去的那种。”
“那他看到栖心园，会哭吗？”叶蓁蓁问，“如果这真的是他儿子的遗愿......”
“可能会。”苏怀瑾轻声说，“但更多的是欣慰吧。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陆清猗没参与讨论。她靠墙坐着，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炭笔在上面沙沙作响。林听澜凑过去看——她在画她们四个，坐在地板上的背影。线条简洁，却抓住了每个人的神韵：苏怀瑾端庄的坐姿，叶蓁蓁蜷缩的随意，自己靠在叶蓁蓁身上的放松，还有陆清猗自己——只画了拿笔的手和半边肩膀。
“怎么不画正脸？”林听澜问。
“正脸太具体。”陆清猗说，“背影更有想象空间。而且......”她顿了顿，“今晚的气氛，适合背影。”
林听澜懂了。今晚不是庆祝，不是欢聚，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重量的准备。像战士上战场前的夜，像旅人出发前的晨，像种子破土前在黑暗中的积蓄。
她靠回叶蓁蓁身上，闭上眼睛。叶蓁蓁身上的味道很清新，像青草和阳光的混合。苏怀瑾的茶香袅袅飘来，陆清猗的炭笔声沙沙不断——这些声音和气息包裹着她，让她觉得安全。
“听澜姐，”叶蓁蓁忽然小声说，“不管你妈妈是谁，不管你为什么要建这个园子，你就是你。是我喜欢的那个温柔又厉害的建筑师。”
林听澜的耳朵一下子烫了。她睁开眼，看见叶蓁蓁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直直看着她。
“我说真的！”叶蓁蓁坐直身体，“我喜欢你，跟你是谁的女儿没关系！我喜欢你看图纸时认真的样子，喜欢你解释设计时眼睛发光的样子，喜欢你被陆姐姐逗得耳朵红的样子——”
“叶蓁蓁！”林听澜捂住她的嘴，脸彻底红了。
苏怀瑾轻笑出声。陆清猗也笑了，放下速写本，走过来在林听澜另一边坐下。
“她说得对。”陆清猗的声音很轻，但林听澜听得清清楚楚，“我们喜欢的，就是林听澜。二十八岁，会设计园子，经常会害羞的林听澜。”
林听澜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她蜷起腿，把脸埋在膝盖里：“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不是欺负。”苏怀瑾温声说，手轻轻拍她的背，“是告诉你，你很重要。不管过去怎样，现在的你，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重。林听澜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
四个人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栖湖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呼吸墙的方向隐约有纹理的流动。明天，一切都会揭晓。
但此刻，在这个刚刚装修好的房间里，在地板上，在毯子、茶香、炭笔声和真心话构成的温暖里，林听澜觉得，无论明天听到什么，她都能承受。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