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画家的调查

作者:风萍浪迹真君 更新时间:2026/1/8 14:00:01 字数:3032

周老先生来访前一天,陆清猗消失了整整一个上午。

林听澜发现时已经是九点——平时这个时间,陆清猗要么在画室调颜料,要么在呼吸墙前做记录。但今天,画室空着,呼吸墙前也没有她的身影。

“清猗呢?”林听澜问正在温室里给植物浇水的叶蓁蓁。

叶蓁蓁抬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啊,我起床就没看见她。怀瑾姐说她一早就出门了,没说去哪。”

林听澜心里莫名一紧。她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又想起陆清猗出门从不带手机——她说“手机太吵,打扰我看世界”。

“别担心。”苏怀瑾从茶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清猗有分寸。可能是去采购颜料,或者......去见什么人。”

“见人?”林听澜接过桂花糕,却没胃口。

苏怀瑾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等等吧,她应该快回来了。”

这一等就等到中午。

陆清猗回来时,身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和陌生的气息——不是颜料味,也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清冷的香水,而是一种......旧书店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灰尘和陈年纸张的气味。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见林听澜等在画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哪了?”林听澜迎上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陆清猗没立刻回答。她走进画室,将档案袋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才转身看向林听澜。

“去见了我父亲的一个老朋友。”她轻声说,“艺术评论家,姓沈,今年七十多了。三十年前,他活跃在本地艺术圈,认识很多人。”

林听澜的心脏重重一跳:“你......你在查我母亲的事?”

陆清猗点头。她走到桌边,打开档案袋,取出一叠泛黄的资料——剪报、展览手册、甚至还有几张老照片。

“沈老师记得你母亲。”陆清猗说,声音平静,但林听澜听出了一丝压抑的情绪,“他说,林素心在当年的建筑圈很有名。不是因为她多高产,而是因为她......特别。”

“特别?”林听澜走近。

“嗯。”陆清猗抽出一张剪报,是1992年本地报纸的文化版,标题是《年轻建筑师提出“心灵栖所”概念,引业界讨论》。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母亲很年轻,短发,白衬衫,站在一个建筑模型前,神情专注而坚定。

林听澜的手指颤抖着接过剪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在专业领域里发光的样子。

“沈老师说,”陆清猗继续,“你母亲当时提出这个概念,很多人不理解。九十年代初,大家还在追求‘现代化’、‘高楼大厦’,她却说要建‘让人心安静下来的地方’。太超前了。”

她又抽出一张展览手册。那是1993年“青年建筑师联展”的纪念册,翻开的一页上,有母亲的作品介绍——正是那张月栖湖草图,印成了黑白图片,下面是设计说明。

说明文字很短,但字字珠玑:“建筑不是征服自然,而是邀请自然。空间不是囚禁身体,而是释放心灵。月栖湖项目,试图在城市化浪潮中,保留一片让灵魂栖息的自留地。”

林听澜读着这些文字,眼眶发热。这些话,和她设计栖心园时的理念,几乎如出一辙。

“这里还有。”陆清猗拿出一张照片。不是报纸上的,而是私人照片——母亲和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合影。背景是月栖湖畔,两人都穿着白衬衫和长裙,手里拿着图纸,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那个年轻女子,是苏婉。苏怀瑾的母亲。

照片背面有钢笔字:“与婉于月栖湖,1993年夏。梦开始的地方。”

字迹清秀,是母亲的笔迹。

林听澜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照片上。她赶紧擦掉,怕弄湿了这珍贵的影像。

“沈老师还说了什么?”她问,声音哽咽。

陆清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心园计划’流产,不完全是资金问题。更主要的,是理念冲突。”

“什么冲突?”

“当时有一个开发商看中了月栖湖这片地,想建度假别墅区。他愿意投资‘心园计划’,但要求修改方案——增加商业设施,扩大建筑面积,砍掉那些‘不实用’的生态区域。”陆清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你母亲和苏婉坚决不同意。她们说,如果那样,就不是‘心园’了。”

林听澜握紧拳头。她能想象——两个年轻女子,面对资本的压力,坚守自己的理念。那种勇气,那种坚持......

“然后呢?”

“然后项目搁置了。”陆清猗说,“开发商撤资,其他投资方也观望。周景明——周老先生的儿子,当时是项目的主要推动者,他一直在努力,但......”她顿了顿,“1994年初,周景明意外去世。项目彻底停摆。”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叹息。

林听澜看着桌上这些泛黄的资料,仿佛看见三十年前的那场梦,如何一点点破碎。母亲的坚持,苏婉的陪伴,周景明的努力,最终都敌不过现实。

“沈老师说,”陆清猗继续,声音更轻了,“你母亲在项目停摆后,就离开了这个城市。有人说她心灰意冷,有人说她去了南方。但没人想到,她结婚生子,然后......”她没说完,但林听澜懂。

然后,在她六岁那年,母亲去世了。带着未竟的梦想,带着可能从未对人说起的遗憾。

“周老先生呢?”林听澜问,“他当时在做什么?”

“周老先生当时在国外。”陆清猗说,“儿子去世后,他回国处理丧事,也知道了‘心园计划’的始末。沈老师说,周老先生很欣赏你母亲,说她‘有风骨’。但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走到林听澜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基金会是周老先生在儿子去世五年后创办的。沈老师说,那不仅是纪念儿子,也是为了......有一天,能完成那个未竟的梦。”

所以栖心基金会找到她,不是偶然。

是周老先生在寻找能完成儿子遗愿的人。而他找到了她——林素心的女儿。

命运像一个圆,兜兜转转三十年,又回到了原点。

“清猗,”林听澜抬头看她,眼泪模糊了视线,“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查这些?”

陆清猗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指尖微凉,动作却温柔。

“因为我想在你见到周老之前,多知道一些。”她轻声说,“我不想你毫无准备地面对那些往事。也不想你从别人口中,第一次完整地听见母亲的故事。”

她的拇指摩挲着林听澜的脸颊:“我想让你知道,你母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她的坚持,她的理念,她的梦想——都值得被记住,被实现。”

林听澜的眼泪涌得更凶了。她扑进陆清猗怀里,紧紧抱住她。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谢谢......”

陆清猗搂住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顶:“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她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画室里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和颜料的清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时间感——仿佛三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重叠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苏怀瑾的声音响起:“听澜?清猗?午饭好了。”

林听澜擦擦眼泪,松开陆清猗。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红着的眼眶,却都笑了。

“来了。”陆清猗应道。

她们收拾好桌上的资料,陆清猗将档案袋仔细收进抽屉。走出画室前,林听澜回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上,那些泛黄的纸张在光线下,像是会呼吸的、活着的历史。

午饭时,林听澜把陆清猗查到的信息告诉了苏怀瑾和叶蓁蓁。

苏怀瑾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放下筷子,手轻轻抚摸着小臂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我想起来了。”她轻声说,“我母亲左手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道痕迹。我问过她,她说是年轻时不小心烫的。但现在想来......”她看向林听澜,“可能不是不小心。”

林听澜的心脏一紧。

“沈老师说,”陆清猗接话,“当年争执最激烈的时候,你母亲和苏阿姨在临时工棚里熬夜改图纸。工棚条件简陋,有一次打翻了开水......但她们还是坚持把图纸改完了。”

所以那两道痕迹,是坚持的烙印。是三十年前,两个年轻女子为守护一个梦想,留下的印记。

叶蓁蓁的眼圈红了。她抓住林听澜的手,又抓住苏怀瑾的手:“那我们......我们更要把园子建好!不能让她们的坚持白费!”

“不会白费的。”林听澜反握住她的手,又看向苏怀瑾,“我们已经让梦重新开始了。”

苏怀瑾点头,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是啊,重新开始了。而且这次,我们有四个人。”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四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手拉着手,形成了一个温暖的圆。

过去很重,但她们能扛起。

因为她们有彼此。

而明天,她们将一起,面对那段尘封的往事,和那个等了三十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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