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茶烟忆旧

作者:风萍浪迹真君 更新时间:2026/1/8 15:00:01 字数:3038

下午,苏怀瑾说要一个人静静。

她回了茶室,关上门,但没锁。林听澜知道,那是“如果想进来可以进来,但我想独处一会儿”的意思。

她在门外站了会儿,听见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细响,还有极轻的、压抑的啜泣声。

林听澜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她转身想走,茶室的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苏怀瑾站在门口,眼睛红着,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看见林听澜,她微微一愣,然后笑了:“进来吧。”

茶室里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苏怀瑾刚才在煮茶——紫砂壶还坐在小炭炉上,壶嘴冒出细细的白汽。

“坐。”她指了指茶席对面的位置。

林听澜坐下。苏怀瑾为她斟茶,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但林听澜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怀瑾姐......”林听澜轻声开口。

“我没事。”苏怀瑾摇头,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只是......想起很多事。”

她翻开那本相册。不是现代的那种影集,而是老式的粘贴相册,每一页都衬着黑色的卡纸,照片用小小的角贴固定着。

第一页是苏怀瑾的童年照。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一个穿旗袍的女子身边——那是年轻时的苏婉,眉眼温柔,气质娴雅。

“我母亲很少提过去。”苏怀瑾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她总是说,人要向前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但现在我才明白,她说‘过去’,指的是什么。”

她翻到下一页。照片里的苏婉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和长裙,站在一片芦苇荡前。不是月栖湖,但那种开阔的水岸景色,很像。

“这张照片我小时候经常看。”苏怀瑾轻声说,“我问她这是哪里,她总是含糊地说‘一个很远的地方’。现在我知道了,是月栖湖。”

林听澜的心头轻轻一颤。

苏怀瑾继续翻页。后面的照片大多是苏怀瑾成长的点滴——学走路,第一次泡茶,大学毕业......苏婉的身影在这些照片里渐渐老去,但眼神始终温柔而坚韧。

翻到相册最后几页时,苏怀瑾的手停住了。

那里夹着几张散页,不是照片,而是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

“这是我母亲去世前一年写的。”苏怀瑾的声音更轻了,“那时候她身体已经不太好,时常昏睡。有一天我回家,看见她坐在窗前写信,写写停停,写了一天。”

她小心翼翼取出一张,递给林听澜。

信是写给“素心”的。没有寄出地址,甚至没有写完。

【素心:

又梦见月栖湖了。梦见我们坐在湖边,图纸摊在膝上,你说这里要有一道回廊,让光可以斜斜地照进来,像时间的刻度。我说这里要有一片空地,什么都不建,就让草长,让风吹,让来的人可以发呆。

你说我太理想,我说你太固执。然后我们都笑了。

那时候真年轻啊。以为只要画在纸上,就能变成真的。

景明走了,你也走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时候我们妥协一点,是不是“心园”就能建起来?是不是景明就不会那么拼命,不会出那场意外?

但我知道,你不会妥协。我也不会。

所以就这样吧。梦碎了,但碎得完整。至少我们没背叛自己。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心园”真的建成了,会是什么样子?

会有人在那里安静地喝茶吗?会有人看着湖面的波光,想起一些早已忘记的事吗?会有人,像我们当年一样,在那里做梦吗?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有。

婉】

信到这里断了。

“我母亲写完这封信,就收起来了。”苏怀瑾轻声说,“我问她写给谁的,她只说‘一个老朋友’。现在我才知道,这个老朋友,是你母亲。”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

林听澜捧着那封信,像捧着一颗三十年前的心。她能想象——苏婉坐在窗前,身体日渐衰弱,记忆却回到年轻时代,回到月栖湖畔,回到和母亲一起做梦的日子。

那些没能实现的梦,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都在这封信里了。

“怀瑾姐,”林听澜抬头,眼泪模糊了视线,“谢谢你给我看这个。”

苏怀瑾摇头,眼泪滑落:“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母亲这段过去。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看着远方发呆,不知道她手臂上的伤痕从何而来,不知道她心里装着这样一个......这样一个美好的、破碎的梦。”

她擦擦眼泪,又翻出另一张纸。这次是一张草图,画在餐巾纸上,线条潦草,但能看出是茶室的内景——天窗的位置,光线的走向,茶席的摆放。

“这是母亲去世前三个月画的。”苏怀瑾说,“那时候她已经很少能下床了。有一天下午,她突然要我拿纸笔,说‘有个想法,不记下来就忘了’。她画了这张图,说‘如果以后有机会,茶室应该这样设计’。”

林听澜接过那张草图。尽管潦草,但那个天窗的设计理念,和她为栖心园茶室设计的天窗,几乎一样——可调节角度,可过滤光线,让室内光影随时间变化。

“所以......”林听澜喃喃,“茶室的设计,也不是我一个人想的。”

“是传承。”苏怀瑾握住她的手,“我母亲没来得及实现的构想,通过我,传给了你。而你又加入了你的理解,你的创新,让它变得更完整。”

这个认知让林听澜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震撼,也有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原来她不是孤军奋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前人的智慧在指引,有未竟的梦想在等待。

“周老先生明天来,”苏怀瑾继续说,“我想把这张餐巾纸草图,和那封信,都给他看看。让他知道,他儿子不是唯一记得‘心园’的人。我母亲,你母亲,她们一直到生命的最后,都记得。”

“好。”林听澜点头,眼泪又涌上来,“我们一起给他看。”

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陆清猗的声音传来:“怀瑾,听澜,蓁蓁烤了红薯,问你们吃不吃。”

苏怀瑾和林听澜对视一眼,都笑了。她们擦干眼泪,收起相册和信件。

“就来。”苏怀瑾应道。

走出茶室时,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洒满栖心园,呼吸墙在光影中泛着温暖的光泽,那些纹理仿佛在缓慢流动,像在诉说,像在期待。

叶蓁蓁真的烤了红薯——用的小炭炉,红薯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陆清猗在旁摆好了碟子和勺子,看见她们出来,眼睛在她们红着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但没多问。

“快来!”叶蓁蓁招手,“趁热吃!”

四个人坐在茶室外的木台阶上,一人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红薯。秋天的傍晚微凉,红薯的温度透过纸袋传到手心,暖洋洋的。

“我刚才在想,”叶蓁蓁咬了一大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如果林阿姨和苏阿姨知道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吃烤红薯,聊着明天要见周老先生,会是什么心情?”

“会欣慰吧。”苏怀瑾轻声说,“会想,三十年后的这群孩子,挺有意思。”

“会想,”陆清猗接话,声音很轻,“梦虽然迟到了,但终究是来了。”

林听澜没说话。她小口吃着红薯,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温暖而柔和。

她想起母亲教她画那个密码符号时说的话:“澜澜,这个符号的意思是‘连接’。连接天和地,连接过去和未来,连接你和妈妈。”

那时的她不懂。但现在,她好像懂了。

连接。

连接三十年前的梦和三十年后的园。

连接母亲的坚持和她的追寻。

连接苏婉的遗憾和苏怀瑾的传承。

连接周景明未竟的心愿和周老先生的等待。

连接她,和陆清猗,和苏怀瑾,和叶蓁蓁。

所有的线,在这一刻,在栖心园里,在这个秋日的傍晚,交织在了一起。

“明天,”林听澜忽然说,“我们带周老先生走完整个园子后,我想在呼吸墙前,给他看母亲的草图,怀瑾姐的信,还有......我们这三个月做的一切。”

“好。”陆清猗第一个响应。

“我同意。”苏怀瑾点头。

“我也同意!”叶蓁蓁举手,“还要给他吃烤红薯!”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暮色中传开,惊起了湖边的一群水鸟。鸟儿扑棱棱飞起,在渐暗的天空中划过自由的弧线。

林听澜看着那些飞鸟,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建筑是地上的诗。而诗,是飞向天空的梦。”

母亲的梦在地上等待了三十年。

现在,它终于要起飞了。

而她,和她们,是托起这个梦的风。

红薯吃完了,暮色渐浓。四个人并肩坐着,看着栖心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明天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但她们知道,无论明天听到什么故事,无论真相有多么沉重,她们都会一起面对。

因为她们不是一个人。

她们是四个人。

而四个人,可以扛起很重很重的过去,也可以以托起很轻很轻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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