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叶蓁蓁抱着一台平板电脑冲进茶室,眼睛亮得惊人。
“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了!”
正在喝茶的三人都抬头看她。苏怀瑾温声问:“知道什么了,这么激动?”
“为什么栖心园的生态恢复得这么快!”叶蓁蓁把平板放在桌上,调出一张复杂的数据图,“你们看!这是月栖湖湿地过去五十年的生态变化曲线!”
屏幕上,一条蓝色的曲线蜿蜒起伏。五十年前,曲线位置很高——代表生态状况良好;随后逐渐下降,到三十年前降到谷底;然后开始缓慢回升,最近三年急剧上升。
而那个“三十年前的谷底”,时间点正好是“心园计划”提出的时候。
林听澜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是说......”
“我是说,”叶蓁蓁指着曲线,“三十年前,月栖湖的生态已经恶化到很危险的程度了。但‘心园计划’的核心理念之一,就是生态修复和保留。林阿姨和苏阿姨在规划时,特意标注了要保护老槐树、保留原生植被、恢复湿地功能——这些都在草图上!”
她调出草图的扫描件,放大。确实,在图纸边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保留原生乔木群”、“恢复湖岸芦苇带”、“建立小型湿地净化系统”......
“所以,”陆清猗轻声接话,“三十年前,她们就已经在做生态规划了。”
“对!”叶蓁蓁兴奋地点头,“而且她们不是随便说说。沈老师不是说了吗?她们为了坚持这些生态设计,甚至拒绝了开发商的投资!因为开发商要砍树、填湿地、建更多的房子!”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平板电脑的风扇声,和炭火上茶壶沸腾的咕嘟声。
林听澜看着那些三十年前的标注,眼眶发热。原来母亲的坚持,不仅关乎美学和理念,也关乎这片土地的生命。
“但这和现在的生态恢复有什么关系?”苏怀瑾问。
“关系大了!”叶蓁蓁调出另一张图,“你们看,这是月栖湖区域的土壤微生物样本分析。我对比了三十年前的老数据和现在的数据——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她放大图表:“某些特定的、对湿地生态至关重要的菌群,在这三十年里,从来没有消失过。哪怕在生态最恶化的时候,它们也在土壤深处休眠、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活性。”
陆清猗坐直了身体:“你是说......”
“我是说,”叶蓁蓁深吸一口气,“三十年前林阿姨和苏阿姨坚持保留的那些生态区域——比如老槐树下,比如湖岸原生植被带——成了这些关键菌群的‘避难所’!它们在那里活下来了,等到了生态恢复的机会!”
她看向林听澜,眼睛亮得像星星:“所以听澜姐,你现在做的生态设计,不是从零开始!你是在延续三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的、被强行中断的生态修复进程!你保护老槐树、设计地下观景窗、恢复湿地功能——所有这些,都是在完成一个三十年前就设定好的、被按了暂停键的程序!”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听澜心中最后的迷雾。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的设计天赋,她对生态的本能重视,她对这片土地莫名的亲近感——都不是偶然。
是血脉里的记忆,是传承里的使命,是三十年前就埋下的种子,在等待合适的季节破土而出。
“那呼吸墙呢?”陆清猗忽然问,“墙的变化,和生态恢复有关吗?”
叶蓁蓁愣住了。她皱眉想了会儿,然后摇头:“这个......我不敢确定。但从科学角度,墙面颜料的活性成分,可能会受到环境微生物、湿度、温度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如果墙下的土壤里有特殊的菌群,而墙体的温湿度又恰好创造了适合它们‘表达’的环境......”
她顿了顿,眼睛又亮了:“就像苔藓会在合适的墙上生长一样!呼吸墙可能成了一个‘画布’,而那些休眠了三十年的生态记忆,通过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方式,在这张画布上‘显影’了!”
这个解释很玄,但又莫名地合理。
林听澜想起呼吸墙上那些逐渐清晰的图案——地图、符号、甚至建筑平面图。如果那真的是“生态记忆”的显影,如果那片土地真的记得三十年前发生的一切......
那这面墙,就不是一面墙。
它是一个媒介,一个桥梁,一个让过去与现在对话的通道。
“明天,”林听澜轻声说,“周老先生看到这面墙,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诶……”叶蓁蓁小声说。
苏怀瑾起身,走到茶室窗前。窗外,呼吸墙在夜色中微微发光,那些纹理像有生命般缓慢流动。
“我母亲信里说,”她背对着她们,声音很轻,“‘梦碎了,但碎得完整’。现在我觉得,梦没有碎。它只是沉睡了三十年,等到了该醒来的时候。”
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四个人都看向窗外那面发光的墙,仿佛能看见三十年前的两个年轻女子,和现在的她们,通过这面墙,隔着时光对望。
“蓁蓁,”林听澜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这些,有数据支持吗?我是说,生态延续的那部分。”
“有!”叶蓁蓁立刻调出平板上的文件夹,“我做了完整的对比分析,有图表,有数据,有参考文献!如果需要,我可以整理成报告!”
“整理一份吧。”林听澜说,“明天,我想给周老先生看。不仅看草图,看信件,也要看数据——让他知道,三十年前的生态理念,没有白费。它真的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痕迹,并且,正在被延续。”
“好!”叶蓁蓁握拳,“我今晚就整理!”
“别熬太晚。”苏怀瑾转身,温声叮嘱,“明天还要早起。”
“知道啦!”叶蓁蓁抱着平板往外冲,跑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刚才去温室看了,‘月影兰’的花苞又长大了一点!明天说不定真的能开!”
她说完就跑了,留下茶室里三个人相视而笑。
“这孩子......”苏怀瑾摇头,眼里却是宠溺。
陆清猗走到林听澜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听澜想了想,诚实地说:“很复杂。但......更多的是踏实。好像一直飘在半空,现在终于踩到实地了。原来我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本来就不是。”陆清猗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人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过去的积累,和未来的铺垫。只是有些铺垫,我们自己都不知道。”
苏怀瑾重新坐回茶席前,开始收拾茶具。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个步骤都是一种沉思。
“听澜,”她忽然说,“明天见到周老先生,你打算怎么称呼他?”
这个问题林听澜没想过。她愣了一下:“就......周老先生?”
“他和你母亲有师生之谊。”苏怀瑾轻声提醒,“方理事长说,他很欣赏你母亲。从这层关系看,你可以叫他......周爷爷。”
周爷爷。
这个称呼让林听澜心里一软。她想起父亲去世后,她就再没有叫过“爷爷”了。父亲是孤儿,母亲那边也早没了联系。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在她的记忆里都是空白。
“如果他愿意的话......”她小声说。
“他会愿意的。”陆清猗很肯定,“一个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故人之女来完成儿子遗愿的老人,会愿意听到这个称呼的。”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湖对岸的城市灯火通明,而栖心园这一隅安静如世外桃源。
林听澜看着呼吸墙的方向,忽然想起明天这个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真相会揭开,往事会重现,三十年的等待会有一个答案。
而她,准备好了。
不——
是她们,准备好了。
“今晚早点休息吧。”苏怀瑾站起身,“明天要精神饱满地迎接客人。”
陆清猗也站起来,手还牵着林听澜的:“我送你回去。”
三人走出茶室。秋夜的凉风吹来,林听澜不禁打了个寒颤。陆清猗立刻脱下自己的披肩,裹在她肩上。
披肩上还有陆清猗的体温和淡淡的颜料香。林听澜紧了紧披肩,心里涌起巨大的暖意。
走到住处门口时,陆清猗停下脚步。她看着林听澜,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听澜问。
陆清猗摇摇头,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紧,很用力,仿佛想通过体温传递所有的支持和力量。
“明天,”她在林听澜耳边轻声说,“我一直在。”
“我知道。”林听澜闭上眼睛,回抱她。
她们就这样在门口拥抱了很久。直到苏怀瑾的屋里传来关灯的声音,陆清猗才松开手。
“晚安。”她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画室。
林听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再次打开母亲的皮箱。
这次她看的不是草图,也不是笔记,而是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一枚褪色的发夹,一支干涸的口红,一块磨得很光滑的鹅卵石。
这些都是母亲生前常用的东西。林听澜拿起那枚发夹,夹子是蝴蝶形状,翅膀上的水钻已经掉了好几颗,但在月光下,依然有微弱的光泽。
她记得这枚发夹。母亲总用它把刘海别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画画时,思考时,都会无意识地摆弄这枚发夹。
原来母亲也有这样的小习惯。
原来母亲也是一个会掉水钻,会用旧东西,会把一块普通的鹅卵石磨得很光滑的、活生生的人。
而不只是记忆里那个温柔但模糊的影子,不只是“天才建筑师”的标签,不只是“心园计划”的参与者。
她是一个完整的人。有梦想,有坚持,有遗憾,也有这样细小而真实的日常。
林听澜握紧那枚发夹,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
是理解的泪,是接近的泪,是终于跨过二十二年时光,触碰到母亲真实温度的泪。
窗外的呼吸墙还在微微发光。那些纹理在夜色中缓慢变化,像是在为明天的重逢,做最后的准备。
林听澜擦干眼泪,将发夹小心地放回皮箱。
“妈妈,”她轻声说,“明天,我带一个人来看你画的园子。他等了你三十年。”
“你会高兴的,对吗?”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林听澜笑了。
她关上箱子,躺到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明天会来。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去见那个等了三十年的老人。
准备好去听那段尘封的往事。
准备好去拥抱,那个由母亲开始,由她延续,由她们四个人共同完成的梦。
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