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先生来访当天,林听澜醒得比日出还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听着窗外渐渐清晰的鸟鸣。心跳很快,手心有汗,胃里像揣了只蝴蝶——不是紧张,是那种站在重要门槛前的、混合着期待和不安的悸动。
五点十分,她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亮。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试了几次都不太自然,最后放弃了——算了,真实点也好。
五点半,她换上准备好的衣服。不是正式的职业装,也不是随意的家居服,而是一件淡青色的棉麻长裙,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温柔而不失庄重,是苏怀瑾帮她挑的。
走出房间时,天刚蒙蒙亮。月栖湖笼在晨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呼吸墙的方向,纹理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也在等待。
茶室里已经亮着灯。林听澜走近,看见苏怀瑾正在点炭煮水。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比平时更显端庄。
“怀瑾姐,”林听澜轻声打招呼,“这么早。”
苏怀瑾抬头,对她微笑:“睡不着,不如来准备茶。周老先生喜欢普洱,我特意选了二十年陈的熟普,温和养胃。”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听澜注意到,她握壶的手比平时用力些。
“需要帮忙吗?”
“不用,都准备好了。”苏怀瑾示意她坐下,“倒是你,早餐想吃什么?我煮了粥,蓁蓁等会儿会带她做的三明治来。”
“粥就好。”林听澜在茶席对面坐下。炭火的红光映在苏怀瑾脸上,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
水沸了。苏怀瑾开始温壶、投茶、洗茶、冲泡。每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但林听澜能看出其中的一丝紧绷——今天的茶,不只是茶。是礼仪,是心意,也是开场白。
第一泡茶汤倒入公道杯时,陆清猗和叶蓁蓁也来了。
陆清猗今天穿了件墨蓝色的长裙,头发松松编成辫子垂在肩侧,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静。叶蓁蓁则是白衬衫配卡其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大纸袋。
“早餐到!”叶蓁蓁把纸袋放在桌上,取出还温热的火腿三明治,“我加了生菜和番茄,听澜姐你爱吃的!”
四人围坐喝茶吃早餐。晨光渐亮,雾开始散去,月栖湖露出了真容——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从鱼肚白到淡金色的渐变。
“呼吸墙昨晚有变化。”陆清猗忽然说,声音很轻。
三人都看向她。
“什么变化?”林听澜问。
“更完整了。”陆清猗放下茶杯,“那些地图的线条连成了闭环,符号变得更加清晰。还有......”她顿了顿,“出现了一个新图案。看起来像是......两个人的剪影。”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样的剪影?”苏怀瑾轻声问。
“一大一小。”陆清猗看向林听澜,“像母亲和孩子。”
林听澜的心脏重重一跳。她放下三明治,站起身:“我去看看。”
“我陪你。”陆清猗立刻跟上。
两人走到呼吸墙前。晨光正好斜射过来,墙面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无比——确实如陆清猗所说,那些曾经断裂的线条现在已经连接成完整的图形,像一张精密的地图,也像一幅完整的画卷。
而在墙面的右下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两个淡淡的、依偎在一起的剪影。高的那个微微低头,像是在对矮的那个说什么;矮的那个仰着头,像是在聆听。
剪影很抽象,但那种亲昵的姿态,那种温暖的氛围,却透过颜料传递出来。
林听澜蹲下身,手指轻轻触摸那个矮的剪影。颜料层温润,在指尖下微微起伏,像是在回应。
“它知道。”她轻声说,“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陆清猗也蹲下来,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它一直在等这一天。”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怀瑾和叶蓁蓁也来了,四人并肩站在墙前,看着那对跨越三十年的剪影。
“如果......”叶蓁蓁小声说,“如果墙真的有灵性,那它今天会不会......说话?”
“它一直在说话。”陆清猗说,“只是我们以前听不懂。”
晨风吹过,墙面的纹理微微波动,仿佛在点头。
八点半,方清梧打来电话:“周老已经出发了,预计九点半到。他身体不错,但毕竟年纪大了,行程别安排得太紧凑。”
“明白。”林听澜应道,“我们都准备好了。”
挂断电话,距离会面还有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过得特别慢,又特别快。四个人分头做最后的准备——林听澜再次核对讲解要点,陆清猗检查画室和颜料样品,苏怀瑾确认茶具和茶叶,叶蓁蓁最后巡查一遍生态区域。
九点十分,四人重新在茶室集合。大家都准备好了,反而安静下来。
茶室里只有煮水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施工声——为了今天的会面,工地特意停工半天。
“我有点......”叶蓁蓁小声说,“我有点想上厕所。”
苏怀瑾轻笑:“去吧,还有时间。”
叶蓁蓁跑开后,茶室里剩下三人。陆清猗忽然握住林听澜的手,另一只手也握住苏怀瑾的。
“无论今天听到什么,”她看着她们,“我们都在一起。”
“嗯。”林听澜点头。
“当然。”苏怀瑾微笑。
叶蓁蓁很快回来了,脸还红着:“我好了!”
九点二十五分,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四个人同时站起身,走向园子入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栖心园门外的停车场。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先下来的是方清梧。她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套装,气质雍容。然后,她转身,伸手扶住车里的人。
一只略显苍老但稳健的手搭在她手上。接着,一位老人慢慢从车里出来。
周老先生。
他比林听澜想象中要高,虽然背有些微驼,但站姿依然挺拔。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的是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
他的目光扫过栖心园的大门,然后落在门内站着的四个人身上。
林听澜迎上前两步:“周老先生,欢迎您来栖心园。我是林听澜。”
老人看着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那目光很锐利,但并不让人不适,反而有种洞穿一切的清明。
良久,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温和:“像。真像。”
像谁?不言而喻。
林听澜的心脏轻轻一颤。她侧身引路:“请您进园看看。”
方清梧扶着周老,林听澜走在另一侧,陆清猗、苏怀瑾、叶蓁蓁跟在稍后。一行人缓缓走进栖心园。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将园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周老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刚铺好的青石板路,正在生长的竹林,已经完工的回廊,还有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走到呼吸墙前时,他停下了。
墙面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无比,那对剪影也格外醒目。周老的目光在那对剪影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听澜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走了。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面墙......会变?”
“是的。”陆清猗上前半步,轻声解释,“用了特殊的活性颜料,会根据环境变化产生纹理演化。这三个月来,它一直在变。”
周老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面墙。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怀念,有感慨,有欣慰,也有某种深沉的悲伤。
方清梧轻声提醒:“周老,里面还有茶室和温室。”
老人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茶室里,苏怀瑾已经准备好了茶席。炭火微红,水将沸未沸,茶香袅袅。
周老在茶席主位坐下。苏怀瑾开始泡茶——温壶、投茶、洗茶、冲泡,动作如行云流水,却比平时更慢,更柔,像是在用茶道语言诉说一种敬意。
第一杯茶奉上。周老接过,先闻了闻茶香,然后小口啜饮。他的眼睛微微闭上,像是在品味,也像是在回忆。
“这茶......”他缓缓说,“有旧时的味道。”
苏怀瑾轻声回应:“是家母生前收藏的普洱,二十年陈。”
周老睁开眼睛,看向苏怀瑾:“你是苏婉的女儿。”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苏怀瑾点头,“我叫苏怀瑾。”
周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点头:“你母亲......是个很纯粹的人。”
这话里有太多未尽之意。苏怀瑾的眼眶微微红了,但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谢谢您还记得她。”
接下来是温室。叶蓁蓁负责讲解,她今天格外认真,拿着平板电脑,用数据说话——土壤改良情况,植物存活率,生态恢复进程,还有那个关键的“生态延续”理论。
周老听得很仔细,不时提问。他的问题都很专业,直指核心,叶蓁蓁一一作答,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
走到那株“月影兰”前时,周老停下脚步。花苞还没有完全开放,但已经能看见里面淡紫色的花瓣。
“这花......”他轻声说,“景明也喜欢。他说兰花像君子,安静,有风骨。”
这是第一次,他提起儿子的名字。
林听澜的心揪紧了。她看向老人,看见他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克制住。
“它今天可能会开。”叶蓁蓁小声说,“如果温度合适的话。”
周老点点头,没再说话。
整个参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他们回到茶室外的观景平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整个栖心园的布局,和远处的月栖湖。
平台上的桌椅已经摆好,苏怀瑾重新泡了茶。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湖面上有水鸟掠过,激起一圈圈涟漪。
周老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园子,最后落在林听澜身上。
“林设计师,”他开口,声音平静,“这个园子,你做得很好。比我期待的,还要好。”
林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包里取出那个卷轴。
“周老先生,”她说,“在您评价之前,我想先给您看一样东西。”
她缓缓展开卷轴——是那张三十年前的草图。
周老的目光落在草图上,整个人仿佛静止了。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触摸那些泛黄的线条,那个熟悉的签名,那个日期。
良久,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已经湿润。
“这张图......”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是我在母亲遗物里找到的。”林听澜轻声说,“三天前。”
周老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他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又重新戴上。
“还有,”林听澜看向苏怀瑾。
苏怀瑾取出那封信和那张餐巾纸草图,小心地放在桌上。
周老拿起那封信。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以至于纸张哗哗作响。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重温一段早已尘封的往事。
看完信,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平台上安静得只有风声,和远处湖水拍岸的声音。
终于,周老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个年轻人,最后落在林听澜脸上。
“孩子,”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母亲,是我最骄傲的学生。而你,完成了她,也完成了景明,最大的心愿。”
林听澜的眼泪涌上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陆清猗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很稳,很暖。
周老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平台边缘。他望着栖心园,望着月栖湖,望着这片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土地。
“三十年了。”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转身,看向林听澜:“孩子,谢谢你。谢谢你让这个梦,重新活过来。”
林听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走上前,在老人面前站定,深深鞠躬。
“应该是我谢谢您,”她哽咽着说,“谢谢您给了我这个机会,谢谢您......还记得我母亲。”
周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只手很瘦,但很有力。
“走,”他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把当年的事,讲给你听。”
林听澜点头,回头看向另外三人。
陆清猗对她微笑,轻轻点头。
苏怀瑾和叶蓁蓁也用眼神鼓励她。
她知道,接下来是只属于她和周老的谈话。但她也知道,无论听到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