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最里间被布置成了安静的谈话空间。
苏怀瑾点好茶后便安静退开，轻轻拉上了移门。门外隐约传来她与方清梧、陆清猗、叶蓁蓁低声交谈的声音，像是刻意保持的距离，又像是温暖的守护。
房间里只剩下林听澜和周老先生。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香袅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周老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像是在看一面镜子，映照出三十年前的往事。
“你母亲，”他缓缓开口，“林素心，是我在建筑系教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之一。”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听澜听得出其中深藏的怀念。
“那是八十年代末。”周老说，“她大二，选了景明带的选修课——‘建筑与环境心理学’。景明那时候刚从国外回来，满脑子新理念，很多老教授看不惯他，但素心听得很认真。”
他喝了口茶，继续：“后来景明要做‘心园计划’，需要一个懂设计又懂心理的助手。素心自告奋勇。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建筑不该只是房子，应该是能安放情绪的地方’。”
林听澜的心轻轻一颤。这句话，和她设计栖心园时的想法，几乎一模一样。
“苏婉是景明介绍的。”周老继续说，“茶道世家的传人，对空间氛围有独特的敏感。她和素心一见如故——两个同样安静，同样执着，同样相信美好可以改变世界的年轻女子。”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画面。
“她们一起做了很多调研。月栖湖那时候还是郊区，很荒，但她们说，这里有一种‘静气’。城市迟早会扩张到这里，到那时，人们会需要这样一个能安静下来的地方。”
周老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景明很支持她们。他说，这个时代需要快，但也需要慢。需要发展，但也需要喘息。‘心园’就是那个喘息的角落。”
窗外的栖心园在阳光下静静矗立。三十年前纸上谈兵的构想，如今已成现实。
“草图是素心主笔，但每一处细节，都有苏婉的意见。”周老说，“茶室的光线角度，回廊的转折节奏，甚至植物的选择——她们讨论了很久，画了很多版本。最后定稿的那张，就是你找到的那张。”
林听澜的手指轻轻抚过卷轴上的线条。原来每一笔，都藏着这样的故事。
“计划推进得很顺利。”周老的语气渐渐低沉，“直到那个开发商出现。”
林听澜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陆清猗查到的那些往事。
“他愿意投钱，但要求改方案。”周老的声音带着冷意，“砍掉一半的绿地，增加商业面积，把茶室改成餐厅，把艺术空间改成商铺。他说，这样才能赚钱。”
他顿了顿，像是平复情绪：“素心和苏婉坚决不同意。景明夹在中间很为难——他是项目负责人，要对投资方负责，但他也理解两个女孩的理念。”
“然后呢？”林听澜轻声问。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争吵、谈判、妥协、再争吵。”周老闭上眼睛，“那段时间，景明瘦了很多。素心和苏婉也很苦，但她们就是不松口。有一次，开发商派人来威胁，她们在临时工棚里改图纸到深夜，打翻了开水......两个人都烫伤了，但第二天，还是拿着修改后的方案来开会。”
林听澜想起苏怀瑾手臂上那道极淡的旧痕。原来那是坚持的烙印。
“最后，”周老的声音更轻了，“开发商撤资了。其他投资方也观望。项目搁浅。”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竹帘外隐约的风声。
“景明很难过。”周老继续说，“他觉得是自己没能力，没保护好这个项目，没保护好两个女孩的梦想。那之后，他更拼命了，到处找新的投资，熬夜做方案，身体越来越差......”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1994年3月，一个雨夜，他开车去另一个城市见潜在投资人。回来的路上......车祸。”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林听澜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母亲笔记里偶尔提到的“周师兄”，总是惋惜的语气。原来背后是这样的悲剧。
“景明走了之后，‘心园计划’彻底停了。”周老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素心很难过，苏婉也很难过。但她们还是坚持了一段时间，希望能有转机。直到......直到她们意识到，这个时代，真的还没准备好接受这样一个地方。”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听澜：“素心离开了这个城市。苏婉也渐渐淡出。那之后很多年，我没再见过她们。只是偶尔听说，素心结婚了，有孩子了；苏婉继承了家业，专注茶道。”
“那您......”林听澜哽咽着问，“您创办基金会，是为了......”
“为了有一天，‘心园’能真的建起来。”周老点头，“景明不在了，素心和苏婉也各有生活。但我总觉得，这个梦不该就这样没了。它值得被实现。”
他的目光落在栖心园上：“所以我成立了基金会，用景明留下的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我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个像素心那样的人出现，能理解这个梦，能把它变成真的。”
林听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坚守，就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有一天”。
“我等了很久。”周老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听澜听得出其中的重量，“看过很多方案，见过很多设计师。有的很好，但不够；有的足够，但不是‘心园’。直到你的方案出现在评审会上......”
他看向林听澜，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方清梧把图纸拿给我看的时候，我就知道——就是你了。不是因为你设计得多完美，而是因为......你的图纸里，有素心的魂。”
林听澜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你看这里的留白，”周老指向窗外的茶室区域，“和素心当年画的一模一样。你看这里的回廊转折，和苏婉提出的‘茶道步移景异’理念完全契合。还有那棵老槐树——当年素心和苏婉为了保住它，和开发商吵了无数次，最后是景明拍桌子说‘这棵树不砍，要砍先砍我’，才勉强留下。”
他深吸一口气：“而现在，你不止保住了它，还为它设计了观景窗，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的根系，看到土地深处的生命。这比我们当年想的，还要好。”
林听澜的眼泪止不住。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设计总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因为她不是在创造，而是在延续。延续母亲的理念，延续苏婉的意境，延续周景明未竟的心愿。
“所以基金会找到我，”她哽咽着说，“不是偶然。”
“不是。”周老摇头，“是必然。是你母亲通过你，完成了这个梦。是景明通过基金会，等到了这个梦。是我这个老头子，终于可以安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栖心园：“孩子，你知道吗？今天走进这个园子，看见呼吸墙上的剪影，看见茶室里的光，看见温室里的花......我觉得，景明看见了。素心和苏婉，也看见了。”
林听澜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窗外的栖心园在秋日阳光下，美得像一个梦——一个做了三十年，终于成真的梦。
“周爷爷，”她轻声说，第一次用这个称呼，“谢谢您。谢谢您等了我母亲三十年，谢谢您给了我机会。”
周老转头看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长辈对晚辈那样。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你让一个老人等了三十年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移门被轻轻拉开。苏怀瑾端着新泡的茶进来，看见两人的眼泪，她微微一愣，然后温声说：“周老，听澜，喝点茶吧。”
周老擦擦眼泪，笑了：“好，喝茶。苏婉的女儿泡的茶，一定要喝。”
三人重新坐下。茶香袅袅，阳光温暖，窗外的栖心园静静呼吸。
三十年的往事说完了，但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林听澜知道，从今天起，她肩上的重量不一样了。
那不是负担，是传承。
是母亲留下的笔，苏婉留下的茶，周景明留下的梦，和周老先生三十年的等待。
而她会好好扛着，和另外三个人一起，让这个梦，继续生长，继续呼吸。
因为这就是栖心园的意义——
让所有未竟的梦，都有处可栖。
让所有等待的心，都有处可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