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泡茶喝到一半时,周老先生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旧了,边角磨损,用一根棉绳系着。老人的手有些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绳子。
“这个,”他将文件袋推到林听澜面前,“是你母亲留在系里的东西。景明去世后,我替她保管的。本来想等她回来取,但......”
但他没等到。母亲离开了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来。
林听澜的手指轻轻触摸文件袋粗糙的表面。她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能想象母亲当年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时的心情——是暂时寄存,还是某种告别?
“打开看看吧。”周老轻声说。
林听澜深吸一口气,解开棉绳。文件袋里是一叠装订整齐的图纸,还有几本巴掌大的素描本。
她先拿起最上面的那本素描本。翻开,第一页就是月栖湖的速写——和她在母亲遗物里找到的那本很像,但角度不同。这张是从湖心岛望向岸边的视角,芦苇荡在风中起伏,远山如黛。
翻到后面,是各种细节构思:回廊的栏杆样式,茶室的天窗结构,甚至还有灯光在不同季节的投射角度计算。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有图有字,有计算有感悟。母亲的字迹工整而有力,像她的人一样。
“这是‘心园计划’的前期研究笔记。”周老说,“素心做了整整三个月。她测量了月栖湖四季的光照变化,记录了不同时段的风向风速,甚至调查了这片土地的微生物组成——那时候还没人重视生态设计,但她已经想到了。”
林听澜的手指颤抖着翻过一页又一页。她看见母亲计算老槐树的年轮,标注湿地植物的分布,分析土壤的透水性......所有这些,都和叶蓁蓁现在做的生态研究,惊人地吻合。
“她是个很超前的设计师。”周老继续说,“不只超前在理念,也超前在方法。景明常说,素心是用科学家的严谨做艺术,用艺术家的敏感做科学。”
林听澜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翻到素描本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母亲和周景明、苏婉三人的合影。照片里的三个人都年轻,都笑着,眼里有光,身后是月栖湖开阔的水面。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93年秋,与景明师兄、婉于月栖湖。梦开始的地方,愿它不止于梦。”
愿它不止于梦。
三十年后,这句话成真了。
林听澜的眼泪滴在照片上。她赶紧擦掉,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周爷爷,”她哽咽着问,“我母亲她......后来快乐吗?”
这个问题她想了二十二年。在她有限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温柔的,总是微笑着的。但那些微笑背后,有没有未竟梦想的遗憾?有没有对往事的怀念?
周老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说:“我不知道。她离开后,我们就断了联系。但我想......至少有你,她是快乐的。”
他看向林听澜,目光慈祥:“你父亲是个好人。素心写信告诉我她结婚的消息时,说你父亲‘踏实,温暖,懂她的沉默’。我想,那样一个人,应该能给她安稳的幸福。”
林听澜想起父亲。那个总是默默支持她的男人,那个在她失去母亲后既当爹又当妈的男人,那个在她决定学建筑时只说了一句“去做你想做的”的男人。
父亲从未提过母亲的过去。现在想来,不是不知道,而是尊重——尊重母亲选择沉默,尊重母亲想把往事留在过去。
“您和我父亲......见过吗?”林听澜问。
周老摇头:“素心离开后,我们就没再联系。直到五年前,我在一次行业会议上偶然看到你的作品——那个社区花园改造项目,得了青年建筑师奖。你的设计思路,你的图纸风格......太像素心了。”
他顿了顿:“我让方清梧去查,才知道你是素心的女儿。才知道素心......已经不在了。”
老人的声音再次哽咽。林听澜能想象那个时刻——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故人之女的消息,等来的却是故人早已离世的噩耗。
“对不起,”林听澜轻声说,“让您等了这么久。”
“不,不要道歉。”周老摇头,“该道歉的是我。如果当年我更有能力,如果我能保住‘心园计划’,素心也许不会离开,景明也许不会......不会那么拼命。”
这个“如果”,像一根刺,扎在老人心里三十年。
林听澜伸出手,轻轻握住老人瘦削的手:“周爷爷,没有如果。现在这样,也很好。我母亲有了我,苏阿姨有了怀瑾姐,您有了基金会......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那个梦。”
周老看着她,眼泪再次掉下来。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要确认这是真实的。
“你说得对。”他哽咽着说,“现在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苏怀瑾又送来新泡的茶。这次是茉莉银针,清香扑鼻。她为两人斟茶,动作轻柔,眼神温柔。
“周老,”她轻声说,“我母亲生前常说,有些事要等缘分。缘分到了,该来的都会来。”
周老点头,接过茶杯:“你母亲......是个有智慧的人。她看得开。”
“但她也有放不下的。”苏怀瑾在林听澜身边坐下,“那封信,您看了。直到最后,她还在想‘心园’,还在想如果建成了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知道了。”周老看向窗外,“建成了,就是这个样子。有光,有风,有茶香,有你们这些年轻人,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阳光透过竹帘,在茶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香袅袅,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听澜继续翻看文件袋里的东西。除了素描本,还有一叠信件——是母亲和周景明、苏婉之间的往来信件。大多是讨论设计方案,但字里行间能看出三人的友谊和默契。
有一封信里,周景明写道:“素心,婉,昨晚梦见‘心园’建成了。有孩子在回廊里奔跑,有老人在茶室里下棋,有情侣在湖边看夕阳。醒来时泪流满面,但心里是满的。我们要加油,让这个梦成真。”
这封信的日期是1993年12月。三个月后,周景明去世。
林听澜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仿佛看见那个年轻的建筑师,在深夜的灯光下写信,眼里有光,心中有梦,却不知道命运已经为他画好了终点。
“周爷爷,”她轻声问,“周叔叔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老的眼神变得悠远。他缓缓说:“景明啊......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不像很多人那样空想,他踏实,肯干。他说要做‘心园’,就真的去做调研,找资料,拉投资。失败了也不气馁,总说‘下次会更好’。”
他顿了顿:“他对素心和苏婉很好,像对妹妹一样。素心内向,他就鼓励她多表达;苏婉温和,他就保护她不被人欺负。他们三个......像一家人。”
林听澜能想象那个画面——三个年轻人,为了同一个梦想,在月栖湖畔测量、画图、讨论,吵过架,红过脸,但最终还是并肩站在一起。
那样的青春,那样的友谊,那样的梦想......即使三十年后想起,依然闪闪发光。
“如果周叔叔能看到现在的栖心园,”林听澜说,“他会说什么?”
周老想了想,笑了:“他会说‘看,我说过能成的吧’。然后拉着你们,要请你们吃饭,说要庆祝。”
这个想象很温暖。林听澜也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是感动的泪,是释怀的泪。
文件袋最底下,还有一件东西。是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已经褪色了。
林听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质的,造型是一片舒展的叶子,叶脉清晰,工艺精致。
“这是......”她看向周老。
“是景明设计的。”周老轻声说,“‘心园计划’的团队徽章。他做了三枚,自己一枚,素心一枚,苏婉一枚。说等项目建成那天,要一起别在胸前,合影留念。”
林听澜拿起那枚胸针。银质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叶子的造型简洁而优美,像在呼吸。
“素心那枚,”周老说,“她离开时留给了我。说‘如果有一天‘心园’真的建成了,请替我别上’。现在......”他看着林听澜,“该给你了。”
林听澜的手指颤抖着拿起胸针。冰凉的银质触感,却像有温度——那是三十年前的温度,是三个年轻人的热情和梦想的温度。
她将胸针别在衣襟上。银色的叶子在淡青色的衣裙上闪闪发光,像一片真实的叶子,落在她心上。
“很适合。”周老微笑,“像本来就是你的。”
林听澜低头看着胸针,眼泪滴在上面,顺着叶脉滑落。
这一刻,她终于完整地理解了这一切——
她不是偶然来到这里,不是偶然设计栖心园,不是偶然遇见陆清猗、苏怀瑾、叶蓁蓁。
这一切都是必然。是三十年前埋下的种子,在三十年后破土而出;是未竟的梦想,在等待合适的人来继续;是三个年轻人的友谊和坚持,穿越时光,落在了她和她的同伴身上。
而她,接住了。
不仅接住了,还让它开出了新的花。
“周爷爷,”她擦干眼泪,抬头,“我会好好珍惜这枚胸针。也会好好珍惜栖心园,珍惜母亲、周叔叔、苏阿姨留下的这个梦。”
周老点头,眼里的泪光在阳光下闪烁:“我知道你会。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移门再次被拉开。这次是叶蓁蓁,她小声说:“周老,听澜姐,那个......‘月影兰’开了。”
周老立刻站起身:“走,去看看。”
四人走向温室。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温室内温暖如春,各种植物生机勃勃。
那株“月影兰”静静绽放在角落。淡紫色的花瓣完全展开,像月下的精灵,清雅脱俗。花心是淡淡的鹅黄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周老在花前站了很久。他弯腰,仔细看着那朵花,像是要看进它的灵魂里。
“景明最喜欢的花,”他轻声说,“他说兰花像君子,安静,有风骨。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里,也能开出最美的花。”
林听澜想起叶蓁蓁说的——“用心浇灌的,都会开出好看的花”。
这朵花等了三十年,终于开了。
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在这个承载了三十年等待和梦想的园子里。
像是某种祝福,也像是某种回应。
“它开得真好。”周老直起身,脸上有欣慰的笑,“像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叶蓁蓁小声说:“其实......我昨晚跟它说了话。说今天有重要的客人来,要是能开花就好了。”
周老看向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谢谢你,孩子。你和你表姐一样,有双能让植物开心的手。”
叶蓁蓁的脸红了,但眼睛亮晶晶的。
看完花,周老说想一个人走走。方清梧陪着他,慢慢走向湖边。四个年轻人留在温室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背影有些佝偻,有些孤独,但此刻,却有一种释然的轻松。
“他等了三十年。”苏怀瑾轻声说,“终于等到了。”
“我们也等到了。”陆清猗说,“等到了真相,等到了理解,等到了......某种圆满。”
林听澜低头看着胸前的叶子胸针。银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在呼吸,像在诉说。
她伸手,轻轻握住陆清猗的手,另一只手握住苏怀瑾的。叶蓁蓁立刻也握上来。
四只手紧紧相握,在温室门口,在盛开的“月影兰”前,在秋日温暖的阳光下。
远处,周老站在湖边,望着月栖湖开阔的水面。风吹起他的白发,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棵经历过风雨的老树,终于等到了春天。
林听澜知道,今天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