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先生在湖边站了很久。
久到方清梧都轻声提醒:“周老,风大了,回屋里坐吧。”
老人这才转身,慢慢走回来。他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卸下了很重的担子,又像是完成了很重要的仪式。
回到茶室,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却喝得很满足。
“听澜,”他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着林听澜,“刚才说的,都是三十年前的事。现在,我想跟你说说这三十年。”
林听澜坐直身体。陆清猗、苏怀瑾、叶蓁蓁也围坐过来,方清梧安静地坐在稍远处,像是见证者,也像是守护者。
“景明走后,我消沉了很久。”周老缓缓开口,“不只是因为失去了儿子,也因为‘心园计划’的流产。那不只是景明的梦,也是我的——我看着他一点点构想,一点点推进,像看着一棵树苗慢慢长大。突然,树苗断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听澜听得出其中的痛。
“素心和苏婉坚持了一段时间。”他继续说,“她们来找过我,说想继续做下去。我支持她们,但也知道希望渺茫。那时候的市场,那时候的观念......容不下这样一个‘不赚钱’的项目。”
林听澜想起陆清猗查到的资料——开发商的撤资,其他投资方的观望,理念的冲突,现实的挤压。
“最后,她们也放弃了。”周老轻声说,“不是不想坚持,是现实不允许。素心离开这个城市前,来找我告别。她把那些图纸和笔记留给我,说‘周老师,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能理解这个梦,请您把这些交给他’。”
他的目光落在林听澜身上:“我问她,你要去哪?她说,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结婚,生子,过平凡的生活。她说‘梦想很重要,但生活也很重要。我不能让景明的悲剧重演’。”
林听澜的心脏一紧。原来母亲离开,不只是因为梦想破灭,也是因为......害怕。
害怕再有人像周景明那样,为了一个梦想付出生命的代价。
“那之后很多年,我没有她的消息。”周老说,“偶尔从建筑圈的朋友那里听说,她结婚了,有孩子了,过得很平静。我想,这样也好。梦想可以等,但生活不能等。”
他顿了顿:“苏婉也渐渐淡出。她继承了家业,专注茶道,结婚生子,过上了另一种生活。但我知道,她心里还记着‘心园’。她改良的茶席设计,她提出的‘流动茶道’,都有当年讨论的影子。”
苏怀瑾轻轻点头。她想起母亲晚年常常对着月栖湖方向发呆,想起母亲手臂上那道旧痕,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封未寄出的信。
原来所有的沉默,都是未说出口的怀念。
“至于我,”周老继续说,“我退休后,做了两件事。一是整理景明的遗物,二是思考‘心园’的未来。”
他从布包里又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林听澜:“这是景明留下的‘心园计划’完整方案。比他交给投资方的版本更完整,更理想化。他一直说,等有条件了,要按这个版本建。”
林听澜接过文件夹。里面是厚厚的一叠图纸和文字说明,装订整齐,字迹工整。她翻开第一页,是周景明手写的序言:
“建筑的意义,不在于多高多大,而在于能否安放人的心灵。‘心园’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个邀请——邀请自然进来,邀请安静进来,邀请人重新发现自己。”
这些话,和她设计栖心园时的理念,几乎一模一样。
“我看了很多年,”周老说,“越看越觉得,这个梦不应该就这样没了。景明不在了,素心和苏婉各有生活,但梦还在。它应该被实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五年前,我决定成立基金会。用景明留下的钱,加上我自己的积蓄。我想,也许有一天,会出现一个能理解这个梦的人,能把它变成真的。”
林听澜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她能想象,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如何一遍遍翻看儿子的遗物,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守护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梦想。
那种坚持,那种等待,比任何言语都重。
“基金会成立后,我让方清梧留意合适的项目和设计师。”周老看向方清梧,“我们看了很多方案,见过很多人。有的很好,但不够;有的足够,但不对。直到......”
他再次看向林听澜:“直到你的方案出现在评审会上。”
方清梧接话:“当时一共有二十七份方案,林设计师的排在中上。但周老看完后说,‘就是这份’。我问为什么,他说,‘你看这里的留白,看这里的线条走向,看这里的生态考虑......太像了’。”
林听澜想起自己画第一稿时的状态——几乎是一种本能。她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就该这样”。现在才知道,那种本能,是血脉里的记忆,是传承里的呼唤。
“但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你是素心的女儿。”周老说,“只是觉得,这个设计师有灵气,有想法,有我们想要的那种‘静气’。所以基金会联系你,给了你委托。”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方清梧微笑,“林设计师来了月栖湖,做了更深入的调研,提出了‘栖心园’的方案。我们一看,就知道——就是它了。”
林听澜想起接到委托的那天。她站在即将拆除的梧桐里废墟前,看着手机里陌生的邮件,心里有种奇异的牵引。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偶然。
是三十年前埋下的种子,在呼唤种子的后代。
“方案确定后,”周老继续说,“我让方清梧去查你的背景。才知道你是素心的女儿,才知道素心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再次哽咽:“我很难过,但也觉得......这是命运。是素心通过你,来完成这个梦。是景明通过基金会,等到了这个梦。”
茶室里安静下来。阳光移动,竹帘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偏移。
林听澜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看着胸前的叶子胸针,看着身边的三个人——陆清猗专注地看着她,苏怀瑾眼中有泪光,叶蓁蓁紧紧握着她的手。
这一切都太像一场梦。
但又是如此真实。
“所以,”她轻声问,“呼吸墙的变化,那些符号,那些图案......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周老想了想,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就像蓁蓁说的,是生态记忆的显影。也许就像清猗说的,是这片土地记住了三十年前的事。也许......只是巧合。”
他顿了顿:“但我更愿意相信,是素心、景明、苏婉,他们通过某种方式,在看着这一切,在参与这一切。”
这个说法很玄,但此刻,却让人觉得温暖。
林听澜想起呼吸墙上那对依偎的剪影,想起那些逐渐清晰的图案,想起那枚与母亲密码同源的符号。
如果那真的是某种“参与”,那她不是一个人在建造这个园子。
她是在和三十年前的三个年轻人,一起完成这个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栖心园:“今天看到这个园子,看到你们四个年轻人,看到呼吸墙,看到‘月影兰’开花......我觉得,景明看见了。素心和苏婉,也看见了。”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有些佝偻,但此刻,却有一种释然的挺拔。
林听澜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陆清猗、苏怀瑾、叶蓁蓁也跟过来,五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栖心园。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将整个园子镀上一层金边。呼吸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纹理仿佛在缓缓流动。茶室的天窗折射出七彩的光,温室里的植物生机勃勃,湖面上的水鸟自由翱翔。
这是一幅活着的画,一个呼吸的梦,一个等待了三十年终于成真的约定。
“周爷爷,”林听澜轻声说,“以后您常来。来看看这个园子,来看看我们。这里永远是您的‘心园’。”
周老转身看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又拍了拍苏怀瑾的肩,然后看向陆清猗和叶蓁蓁。
“你们四个,”他说,声音哽咽但清晰,“要好好照顾这个园子,也要好好照顾彼此。这个梦,现在是你们的了。”
四人同时点头,眼泪都掉下来,但脸上都是笑。
方清梧也走过来,眼中有泪光:“周老,您的心愿,终于完成了。”
周老点头,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这片土地的气息都吸进心里。
“完成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三十年的等待,完成了。”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掌声,像是祝福。
林听澜低头看着胸前的叶子胸针。银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真实的叶子,在呼吸,在生长。
她终于完整地接住了这个梦。
不仅接住了,还要让它继续生长,继续呼吸,继续在这片土地上,开出更美的花。
因为这是三十年前的梦,在三十年后的延续。
是她,和她们,要一起书写的,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