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东侧那面巨大的弧形玻璃幕墙渗进来时,林听澜醒了。
她在自己设计的空间里怔了三秒,才意识到这不是梦。身下是苏怀瑾帮忙挑选的荞麦枕,带着淡淡茶香;身上盖着叶蓁蓁强行塞来的手织薄毯,说是用安神草药熏过;床头墙上,陆清猗那幅小小的水墨《破晓》静静挂着——画的是之前,她们四个在湖边等日出的背影。
这一切真实得让她有些恍惚。
林听澜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这是主建筑二层的休息室,原本是给未来驻留艺术家准备的,昨晚她坚持要第一个在这里过夜。她想亲身体验这个空间的第一个完整清晨,从黑暗到黎明,从寂静到苏醒。
简单洗漱后,她披了件开衫下楼。楼梯是环绕老槐树根系展窗设计的螺旋结构,每下一阶,都能看到玻璃下那些荧蓝菌群——此刻天光尚暗,菌群还保持着夜间的微光,像地底埋着一小片不会熄灭的星空。叶蓁蓁说得对,保留这棵树是对的。
一楼大厅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施工痕迹已清理干净,但新木与涂料混合的气味还未散尽。林听澜缓步走着,指尖拂过墙面。
冰冷的。
这个认知让她轻轻打了个颤。图纸上温暖的构想,模型里精巧的比例,讨论中激荡的理念——如今都凝固成了真实可触的物质,有着真实的温度和重量。她突然想起母亲那些泛黄草图边缘的批注:“空间是有体温的。”
当时不懂。现在指尖贴着墙,她想,或许母亲说的不是物理温度。
她走到那面最大的呼吸墙前。经过四十九天的“生长”,墙上的水墨纹理已完全稳定下来:近看是抽象的山石云水,退后几步,便能看出是月栖湖四季的意象流转。最神奇的是右下角那片区域——不知是巧合还是陆清猗的颜料真有灵性——纹路隐约勾勒出四个并肩的剪影,以及一片盘根错节的森林根系。
林听澜抬手,掌心贴上那片“森林”。
墙是凉的,但她好像能感觉到什么在流动——不是物理的,是记忆的、情感的。她闭上眼,想起打桩那天陆清猗说的“土地回响”,想起苏怀瑾在临时茶席上落下的那滴泪,想起叶蓁蓁指着荧光菌群时眼里的光,想起自己一遍遍修改图纸的深夜,想起周老先生交付母亲遗物时那沉重而温暖的手……
“这么早就来跟它说话?”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晨雾。
林听澜没回头。她知道是谁——能这样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又能让她的心跳在瞬间漏拍再加速的,只有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她问,手还贴着墙。
陆清猗走到她身侧,同样穿着简单的家居服,长发松散披着,手里还握着个小小的陶笛。“睡不着。感觉你应该也醒了。”她侧头看林听澜,“果然。”
“我吵到你了?”
“没有。”陆清猗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是空间在‘说话’。我住的那间画室,离这里只隔一道走廊。墙的呼吸……我能感觉到。”
林听澜终于转过来看她。晨光从东面高窗斜切进来,正好将陆清猗半边身子笼在光里,另一半还留在柔和的暗处。光影交界线沿着她的鼻梁、唇峰、下颌线精确地划开,让她看起来既真实得像下一秒就能触摸,又虚幻得像随时会化进水墨里。
“你看什么?”陆清猗挑眉。
“看你。”林听澜老实说,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直白,耳朵开始发热。
果然,陆清猗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清浅的笑,而是眼里带了点戏谑的那种——林听澜太熟悉这表情了,这意味着接下来她会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让自己耳朵更红。
但这次陆清猗没有。她只是抬起手,用指节很轻地蹭了蹭林听澜还贴在墙上的手背。
“墙很凉。”她说,“你的手也是。”
“刚睡醒……”
“借口。”陆清猗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墙上拉下来,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拢住,“看,指尖都冰的。”
林听澜僵住了。
不是没牵过手——之前画符号、躲雨、夜里静坐,都有过肢体接触。但此刻不同。此刻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晨光安静流淌,整个世界都还没醒。陆清猗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指关节。
这动作太自然,自然得让林听澜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是该抽回手,还是该说谢谢,还是该……
“脸红了。”陆清猗轻声指出,眼里笑意更深。
“没有。”林听澜别开视线。
“有。”陆清猗凑近些,气息几乎拂到她耳廓,“从耳根开始,现在到脸颊了。需要我拿镜子给你看吗?”
林听澜的耳朵这下彻底烧起来。她知道陆清猗是故意的,知道她在享受自己这副窘迫的样子,可偏偏身体比理智诚实——陆清猗每靠近一寸,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你……”她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你手里拿的什么?”
转移话题拙劣,但陆清猗放过了她,退开半步,举起那个陶笛。“这个?睡不着的时候吹了一会儿。”她把陶笛递过来,“要试试吗?”
林听澜接过。陶笛还带着陆清猗的体温,触手温润,表面有细腻的手工痕迹。
陆清猗看着她摆弄陶笛的手指,忽然说,“你拿乐器的样子很熟练。”
“我会一点钢琴。”林听澜下意识说,说完才想起这事之前没特意提过。
陆清猗点点头,没追问,只是说:“我知道。”
“你怎么……”
“你画草图时,左手偶尔会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很准,像是以前练过多年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陆清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有,上次在旧仓库发现那架老钢琴,你走过去打开琴盖的动作——不是好奇的人会有的动作,是熟悉的人。”
林听澜哑然。她一直以为自己把过去藏得很好。
“不想说就不用说。”陆清猗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是主动把陶笛放回她掌心,然后轻轻包拢她的手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余白’区域。你教我的。”
林听澜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陆清猗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时,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陆清猗松开手,转而理了理她鬓边一缕睡乱的头发。指尖擦过耳廓时,林听澜轻轻一颤。
“还是这么敏感。”陆清猗轻笑,却没有移开,反而用指腹很轻地揉了揉她的耳垂。
“清猗……”林听澜抗议,声音却软得没半点威慑力。
“嗯?”陆清猗应着,手已经顺着她的耳廓滑到后颈,在那里轻轻按了按,“这里僵着。昨晚没睡好吧?”
“有点……认床。”
陆清猗手上加了点力道,拇指按着她颈后的穴位慢慢打圈。
林听澜闭上眼。陆清猗的手法太好了,恰到好处的按压让紧绷了一夜的肩颈开始放松。她几乎要哼出声,强行忍住,只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模糊的叹息。
“放松。”陆清猗的声音近在耳边,“这里只有我。”
是啊,只有她。
这个认知让林听澜终于放弃抵抗,让自己完全沉入这难得的照顾中。她微微低下头,方便陆清猗动作,额头无意间抵上对方的肩膀。
陆清猗顿了顿。
然后,林听澜感觉到有只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很克制地,只是虚虚地环着,给她一个支撑的点。另一只手还在她颈后缓慢按揉。
“重吗?”陆清猗问。
“刚好。”林听澜闷声说。
她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晨光在室内缓慢移动,从呼吸墙的一角爬到中心。墙上那片“森林根系”的纹理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盘绕交错,深深扎入看不见的深处。
“清猗。”林听澜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三十年前,我妈妈站在这里——如果‘心园计划’真的建成了——她会是什么心情?”
陆清猗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
“什么心情?”
“又重又轻。”陆清猗的声音很温柔,“重是因为你承载的不只是自己的梦想,还有上一辈的遗憾、这片土地的期待、我们四个人的心血。轻是因为……它真的存在了。你再也不用‘想象’它是什么样子了。”
林听澜鼻子一酸。
她没抬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陆清猗肩头。开衫柔软的布料贴着脸颊,能闻到陆清猗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纸墨气味——那是画室的味道,是创作与沉淀的味道,是她已经熟悉并感到安心的味道。
陆清猗没有动,任她靠着。那只揽在她腰上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实实在在提供了一个拥抱。
林听澜抬起头。
陆清猗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晨光里,她的眼睛像两潭深水,清澈却望不到底。
她屏住呼吸。
太近了。陆清猗的呼吸拂在她唇边,眼睛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慌张的自己。她能看见陆清猗睫毛的弧度,能数清她眼角一颗极淡的小痣,能感觉到她捧着自己脸的手在微微颤抖——原来紧张的不只是自己。
“清猗……”她喃喃。
“嗯。”陆清猗应着,没退开,也没再靠近,就停在这个暧昧得令人心悸的距离,“我在。”
然后她做了件林听澜完全没想到的事——她侧过头,很轻很轻地,把嘴唇贴在了林听澜滚烫的耳廓上。
不是吻,更像一个带着温度的触碰,停留了两秒。
“这是标记。”陆清猗退开一点,眼里的笑意又回来了,“你今天早晨对我说了真心话。以后也要这样,害怕就说害怕,不确定就说不确定。不许自己一个人扛着,明白吗?”
林听澜愣愣地点头,耳朵那处被碰过的地方像要烧起来。
陆清猗满意地松开手,转身走向东面的玻璃幕墙。晨光已经完全铺满大厅,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来。”她回头,向林听澜伸手,“太阳要出来了。一起看?”
林听澜走过去,把手放进她掌心。
两人并肩站在巨大的玻璃前。窗外,月栖湖面正泛起细碎的金光,芦苇荡在晨风中摇曳,远处山峦的轮廓逐渐清晰。园子里,叶蓁蓁种下的第一批花木还挂着露水,苏怀瑾设计的石径蜿蜒隐入竹林,一切都刚刚苏醒。
陆清猗的手指轻轻勾着林听澜的手指,没有握紧,只是松松地缠着。
“重吗?”林听澜忽然问,用她刚才的问题。
陆清猗想了想,摇头:“不重。是踏实。”
林听澜笑了。她收紧手指,真正握住陆清猗的手。
晨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落在身后那面记录着一切的呼吸墙上,落在这个刚刚诞生的、充满可能性的空间里。
清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