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点，栖心园的主会议室里飘着三种不同的香气。
苏怀瑾带来的白毫银针在紫砂壶里舒展，茶香清雅；叶蓁蓁面前摆着一盘刚烤好的香草司康，黄油味浓郁温暖；而陆清猗手边摊开的素描本上，松节油的气味若隐若现——她开会时习惯随手记点速写。
林听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运营方案初稿，感觉自己的鼻子有点忙不过来。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正题，“试运营阶段性的反馈报告，大家都看过了吧？”
三颗脑袋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有点滑稽。
“总体好评率92%，这比预期高。”林听澜翻着报表，“但有几个集中问题：一是预约系统卡顿，二是部分访客反映导览标识不够清晰，三是……嗯，很多人问呼吸墙的周边什么时候出。”
陆清猗正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周边？”
“就是明信片、笔记本之类的。”叶蓁蓁插话，嘴里还叼着半块司康，“我昨天在园子门口被三个小姑娘围着问，说墙上的纹路太美了，想买点纪念品回去。哦对了，她们还问画画的小姐姐有没有社交账号——清猗姐，你要不要开个艺术账号？我帮你运营！”
陆清猗淡淡瞥她一眼：“不用。”
“可是……”
“叶蓁蓁。”苏怀瑾温声打断，递过去一杯茶，“先让听澜说完。”
叶蓁蓁吐吐舌头，接过茶乖乖喝起来。
林听澜感激地看了苏怀瑾一眼，继续说：“所以我们需要明确接下来的分工和优先级。怀瑾，茶室预约和现场体验部分，你能全权负责吗？”
“可以。”苏怀瑾点头，小臂内侧那道极淡的旧痕在挽起袖子时露出来一瞬，“我打算增加两个时段的沉浸茶席，需要调整一下室内光照方案，晚点和你单独碰。”
“好。蓁蓁呢？”
“我我我！”叶蓁蓁举手，像课堂上抢答的小学生，“生态导览路线我可以优化！还有温室的解说牌，之前做的太学术了，我重新写个通俗版的。对了对了，能不能在湖边设个小型观鸟点？最近来了好几只以前没见过的……”
“一个一个来。”林听澜笑着摇头，“观鸟点先做方案，预算通过再说。”
“耶！”叶蓁蓁握拳，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凑近林听澜，压低声音，“那个……听澜姐，周末你能不能陪我去趟苗圃？我想挑几株秋季开花的植物，但你眼光比较好……”
她靠得太近，发梢都蹭到林听澜脸颊了。林听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朵又开始发烫——自从上次被陆清猗“标记”过后，她对任何近距离接触都变得异常敏感。
“周末可能……”
“她周末没空。”
陆清猗的声音平平地插进来。她没抬头，还在素描本上画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叶蓁蓁愣住：“啊？听澜姐你有安排？”
林听澜也愣住。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周末有安排？
陆清猗终于放下笔，抬头看向林听澜，眼神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呼吸墙需要建立长期观测档案。纹理变化、温湿度影响、光照周期相关性——这些数据必须系统记录。你是设计者，最了解它的‘生长逻辑’，所以每周至少需要两个完整时段协助我采集数据。”
她说得一本正经，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连苏怀瑾都听得很认真地点头：“确实，那是核心艺术品，数据很重要。”
叶蓁蓁眨眨眼：“可是采集数据……我也能帮忙啊？我学过生态观测方法的！”
“你分得清青绿山水里的皴法和渲染吗？”陆清猗问，语气依然平淡，“看得出同一片墨色在不同湿度下的层次变化吗？知道哪处纹理对应的是设计初稿里的哪个意象吗？”
叶蓁蓁张着嘴，半晌憋出一句：“……不能。”
“所以只能她来。”陆清猗合上素描本，转向林听澜，“周六上午开始，没问题吧？”
林听澜看着陆清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戏谑或挑逗，只有纯粹的、专业的要求——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听澜就是觉得，陆清猗在笑。不是用嘴角，是用眼睛深处某个地方在笑。
“没问题。”她听见自己说。
“好。”陆清猗重新翻开素描本，在页面角落记了点什么，“那继续会议吧。”
会议继续。但林听澜的心思有点飘了。
每周至少两个时段……独处。
她偷偷瞥了陆清猗一眼。后者正专注地听着苏怀瑾讲茶席调整方案，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又认真。素描本摊开的那页上，画的不是什么会议记录，而是一只耳朵——线条简洁，但耳廓的弧度、耳垂的柔软感都捕捉得极其精准。
那是她的耳朵。林听澜认出来了，是今天早上被陆清猗碰过的那只。
她猛地收回视线，感觉那只耳朵又开始烧起来。
“听澜？”苏怀瑾轻声唤她，“你觉得呢？”
“啊？什么？”林听澜回过神，发现三个人都在看自己。
“怀瑾姐问你，导览手册的封面用茶室照片还是呼吸墙照片。”叶蓁蓁好心提醒，眼神里闪着促狭的光，“听澜姐，你脸好红哦，是不是太热了？”
“有点……”林听澜慌乱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太烫，她差点呛到。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是陆清猗。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得近了些，手还停留在林听澜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体温清晰地传递过来。
“慢点。”陆清猗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然后那只手很自然地顺着背脊滑到腰侧，虚虚地扶了一下，才收回去。整个动作流畅得像只是顺手帮忙，但林听澜的腰侧那片皮肤像被烙过一样，久久留着触感。
“用呼吸墙吧。”陆清猗已经转回会议话题，语气如常，“茶室是内部空间的精华，但呼吸墙是栖心园对外的象征。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林听澜：“它的变化是持续的，每一季的封面都可以用当季最新的纹路照片。这样访客会想收集不同版本的手册。”
苏怀瑾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有延续性，也有收藏价值。”
叶蓁蓁也兴奋起来：“那我可以每季在手册后面加一页当季植物指南！”
讨论又热络起来。林听澜努力集中精神参与，但陆清猗的存在感太强了——不是刻意的，而是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存在：偶尔递过来一张需要签字的文件时，指尖会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在她说话时，陆清猗会微微侧头看着她，目光专注得让人心跳加速；甚至有一次，林听澜弯腰去捡掉落的笔，起身时发现陆清猗的手护在桌角，防止她撞到。
这些小动作太自然，自然到苏怀瑾和叶蓁蓁都没察觉异常。但林听澜知道，每一个触碰都是精心的——精心的克制，精心的短暂，精心得让她在每次接触后都需要几秒平复呼吸。
会议进行到尾声时，叶蓁蓁忽然问：“对了，数据采集具体要做什么啊？我能旁观学习吗？”
陆清猗正在整理资料，闻言头也不抬：“不能。”
“为什么？”
“会干扰数据的纯粹性。”陆清猗说得理直气壮，“两个人的环境场和三个人不同。呼吸墙对周围人的情绪、注意力甚至呼吸节奏都有反应——这是你说的吧，听澜？”
突然被点名，林听澜差点又呛到：“呃……理论上是的……”
“所以必须控制变量。”陆清猗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周六上午九点，带上你之前的设计日志。我需要对照初稿和现状。”
她说完就拿着东西往外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补了一句：“穿舒服点的衣服，可能要蹲着记录地面附近的纹理变化。”
然后门轻轻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叶蓁蓁凑到林听澜身边，小声说：“清猗姐工作的时候好严肃哦……听澜姐，你辛苦啦。”
苏怀瑾却笑了笑，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说：“清猗只是对在乎的东西特别认真。”
林听澜没说话。她低头看着会议记录，发现陆清猗刚才坐的位置上，落下了那本素描本。
她拿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最新的一页不再是耳朵。而是一张简单的分工表，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每个人的职责。但在表格旁边的空白处，画着一个小小的、抽象的场景：两个人并肩站在墙前，一个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另一个人微微仰头看着墙上的纹路。光线从侧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面上。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数据记录时段：每周六9:00-12:00，每周三15:00-17:00。注意事项：安静、专注、不受打扰。”
林听澜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看什么呢这么开心？”叶蓁蓁好奇地探过头。
林听澜迅速合上素描本：“没什么。会议记录而已。”
她抱起资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蓁蓁，周末去苗圃的事……下周吧，这周真的有点忙。”
“好吧——”叶蓁蓁拖长声音，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下周一定要陪我去哦！”
“一定。”
林听澜走出会议室，在走廊的转角处看见了等在那里的陆清猗。
她靠着墙，手里拿着刚才“遗忘”的素描本——显然是她自己回来取的。见林听澜过来，她直起身，很自然地把素描本递过去：“落东西了。”
林听澜接过，指尖碰到陆清猗的手指。这次她没有立刻缩回去。
“看到了？”陆清猗问，声音里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看到什么？”林听澜装傻。
陆清猗凑近些，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发红的耳垂：“看到我有多公私分明。”
林听澜瞪她，但没什么威慑力：“你根本就是在假公济私……”
“嗯。”陆清猗大方承认，“所以呢？”
“……所以周六九点，我会准时到。”
“乖。”陆清猗收回手，转身往画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对了，记得带外套。画室朝北，上午有点凉。”
林听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素描本的封面似乎还留着陆清猗的体温。
她低头笑了。
公私分明？才怪。
但她不讨厌这个“假公济私”的安排。一点也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