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九点零三分,林听澜敲响了画室的门。
她特意晚到了三分钟——不是因为迟到,而是想给自己多一点心理准备时间。手里抱着设计日志和笔记本电脑,背包侧袋还插着一把折叠尺,看起来专业得像要去工地勘测。
门开了。陆清猗穿着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点未干的颜料。她侧身让林听澜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穿太多了。”她评价道。
林听澜低头看看自己——浅色针织衫配长裤,很正常啊。“不是说画室朝北凉吗?”
“那是上周。”陆清猗关上门,走向画室深处的工作台,“这周我加了取暖器。而且……”她回头,眼里闪过促狭的光,“工作起来会热。”
林听澜的耳朵开始发烫。她假装没听懂,把东西放在工作台上:“从哪里开始?”
画室比想象中整洁。靠墙立着几幅完成的水墨作品,都是月栖湖的景致;工作台上摊着颜料和笔,但摆放得井井有条;最引人注目的是东面整墙的观察记录——贴满了呼吸墙不同部位、不同时间段的照片,旁边用清秀的字迹标注着日期、温湿度和简要描述。
“很专业。”林听澜由衷地说。
“因为是重要的东西。”陆清猗递给她一个平板电脑,“先从比对开始吧。这是过去三周墙纹变化的延时摄影截取,你对照设计日志,看哪些区域的变化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期。”
两人并排站在工作台前。平板上,呼吸墙的纹理像有生命般缓慢流动、晕染、重组。林听澜翻开日志,找到对应的设计图,一处处比对。
起初是纯粹的学术状态。林听澜指着屏幕:“这里——左下角这片山石纹理,原本设计是静态的,但现在看……它在扩张?虽然很慢。”
陆清猗凑近些,几乎要贴上林听澜的肩膀。她伸手在平板上放大那片区域:“不是扩张,是‘呼吸’。你看边缘,晨间照片和午后照片的对比,墨色有收放。”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林听澜握笔的手紧了紧。“你怎么区分是环境湿度变化还是……别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陆清猗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张图表,“我记录了同一时段室内温湿度和墙纹变化的对应关系。大部分时候是吻合的,但……”
她停顿,指尖点在图表上的几个红色标记点。
“这三天,数据异常。”
林听澜仔细看去。那是上周的记录:周二、周四、周五。温湿度曲线平稳,但墙纹活跃度的记录却出现了明显波动——周二是高峰,周四是低谷,周五又有个小峰值。
“这三天有什么特别吗?”她问。
陆清猗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工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日程记录——不是会议记录,更像是私人日记,但只记了简单的工作关键词。
“周二。”她念道,“全天团队会议。叶蓁蓁和苏怀瑾因为温室植物配置方案争执,你调解了一小时。下午,施工队报修茶室排水,你现场处理到傍晚。”
林听澜想起来了。那天确实很疲惫,大家情绪都有些紧绷。
“周四呢?”
“周四,苏怀瑾有事。她请假一天,园子里很安静。你和叶蓁蓁调试新的导览系统,大部分时间在电脑前,交流很少。”陆清猗抬眼,“那天你情绪很低落,午饭几乎没吃。”
林听澜怔住了。她没想到陆清猗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周五……就是昨天。”陆清猗继续,“上午顺利,下午叶蓁蓁的观鸟点方案通过,她很高兴,拉着你转了好几圈。傍晚,苏怀瑾回来,带了新茶请大家喝。”
记忆回笼。林听澜确实记得昨天下午那种轻松的氛围——叶蓁蓁的兴奋像会传染,苏怀瑾回归带来的安定感,还有那泡得恰到好处的岩茶,让整个空间都温暖起来。
“所以你是说……”她看向平板上的数据曲线,又看看陆清猗,“墙纹的变化,可能不只是对环境有反应,还对我们……对我们的情绪节奏有反应?”
“很荒谬,对吧?”陆清猗轻声说,但眼神很认真,“我一开始也不信。但你看——”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按日期分类的墙纹特写照片。周二的照片上,那一片区域的纹理确实显得“紧绷”,墨线交错密集;周四的照片则舒展平和,像睡着的湖面;周五的纹理边缘甚至有轻微晕开的迹象,像在微笑。
林听澜沉默了。她想起母亲笔记里那句话:“空间会记住。”
她一直以为是诗意的比喻。
“要不要验证一下?”陆清猗忽然说。
“怎么验证?”
“今天的数据还没记录。”陆清猗看了看时间,“现在九点半。我们正常采集数据,但我会在过程中……制造一点情绪变化。”
林听澜警惕地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陆清猗无辜地眨眨眼,“只是做个小实验。”
她说着,已经拿起测量工具,走向通往大厅的小门。林听澜只好跟上。
呼吸墙在晨光中静默着。周末的栖心园要十点才对外开放,此刻大厅里只有她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陆清猗先测量了几个基础点的温湿度,林听澜负责记录。两人配合默契,偶尔手臂相碰,都专注于工作。
二十分钟后,基础数据采集完毕。陆清猗直起身,转向林听澜:“现在,实验开始。”
“怎么开始?”
陆清猗没说话,只是走近两步,伸手轻轻摘掉了林听澜头发上的一片小絮——大概是刚才从画室带出来的纸屑。
指尖擦过头皮时,林听澜颤了颤。
“第一步,”陆清猗的声音很轻,“平静状态下的记录。”
她退后,两人继续工作。但林听澜的心跳已经乱了——陆清猗的触碰太自然,自然得像只是顺手帮忙,可那触感却清晰得挥之不去。
十分钟后,陆清猗再次靠近。这次是指导林听澜使用一个高精度放大镜看纹理细节。她从背后半环着林听澜,右手握住林听澜拿放大镜的手,左手扶着她的肩。
“这里,”陆清猗的气息喷在林听澜耳后,“看墨色的层次。平时可能三层,今天好像……”
她顿了顿。
林听澜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耳后的皮肤在发烫。“好像什么?”
“好像多了一层极淡的暖色调。”陆清猗低声说,手没有松开,“像……害羞的颜色。”
“陆清猗!”林听澜扭头瞪她,这一动,脸颊几乎贴上陆清猗的下巴。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陆清猗睫毛的弧度,能数清她眼里自己的倒影有几个。
陆清猗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清浅的笑,而是从眼底漾开的、真实的笑意。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第二步,轻微情绪波动状态。”
“你这是作弊……”林听澜抗议,耳朵红得能滴血。
“科学实验允许合理干扰。”陆清猗一本正经,但眼里的笑意出卖了她。她转身走向墙的另一侧,“来,继续。”
接下来的半小时像一场温柔的折磨。陆清猗时而正常,时而会用各种方式“干扰”——一次是测量时手背轻轻擦过林听澜的手背;一次是指点纹理走向时,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手腕;最过分的一次,是林听澜蹲下记录低处纹理时,陆清猗也蹲下来,两人膝盖相抵,陆清猗还很自然地帮她拢了拢滑落的头发。
每一次触碰都短暂克制,但每一次都让林听澜的心跳漏拍。
十点整,实验结束。两人回到画室,陆清猗立即调出刚才拍摄的墙纹实时照片。
对比十分钟前的基础记录照,变化出现了。
那一片被重点观察的区域,墨色的晕染确实有了微妙的不同——纹理边缘更柔和,墨色层次中多了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暖意,像是水墨里掺了一丁点赭石。
“看。”陆清猗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平板上,“虽然很细微,但有变化。”
林听澜盯着照片,半晌说不出话。这太不可思议了,但又……太迷人了。
“如果这是真的,”她轻声说,“那这面墙就不只是艺术品了。它是……晴雨表。整个园子的情绪晴雨表。”
陆清猗点头:“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秘密记录这个。”
“秘密?”
“不告诉蓁蓁和怀瑾。”陆清猗侧头看她,“至少暂时不。一来需要更多数据验证,二来……这是我们的发现。”
“我们的”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林听澜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怎么记录?”林听澜问,心跳又快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某种共享秘密的兴奋。
陆清猗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全新的素描本。深蓝色封面,没有任何标记。她翻开第一页,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日期,当日主要事件,四人情绪关键词,墙纹特征描述。”她一边写一边说,“我们每周记录两次,就像现在这样。时间久了,或许能看出真正的规律。”
林听澜看着那本空白的素描本,忽然觉得它像一个等待填写的、温柔的秘密。
“好。”她说。
陆清猗笑了。她把素描本推到林听澜面前:“第一页,你来写。”
林听澜接过笔,犹豫了一下,在第一行写下:
【9月28日,周六,晴】
【事件:首次情绪关联实验】
【情绪关键词:专注,紧张,害羞(林),平静,观察,愉悦(陆)】
【墙纹特征:左下区墨色层次增加,边缘晕染出现暖色调,纹理舒展度+15%(估测)】
写完,她把本子推回去。陆清猗看了看,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一句:
【实验者备注:建议长期观察。数据采集过程需保持相同“干扰条件”,以确保变量一致。】
林听澜看着那句“干扰条件”,耳朵又红了:“你还要继续?”
“当然。”陆清猗合上素描本,认真地说,“科学需要严谨。”
“你这是假公济私……”
“那你讨厌吗?”陆清猗忽然问,眼睛直视着她。
画室安静下来。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空气中的微尘在光里缓缓旋转。
林听澜张了张嘴,最后撇过脸,小声说:“……不讨厌。”
陆清猗笑了。这次是那种眼角弯弯的、真实而柔软的笑。她伸手,这次没有碰耳朵,而是很轻地捏了捏林听澜的手心。
“那就好。”她说,“下周三,继续实验。”
窗外传来叶蓁蓁清脆的笑声——开放时间到了,第一批访客正在入园。大厅里开始有人声,但画室的门关着,这里还是她们两个人的秘密空间。
林听澜看着那本深蓝色素描本,忽然觉得,呼吸墙记录的不只是园子的情绪晴雨表。
也许,它也在记录一些更私人的、正在缓慢生长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