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点，栖心园的雨林温室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小客人。
林听澜隔着温室的弧形玻璃窗往里看时，差点没认出来——叶蓁蓁今天穿了一身亮黄色的连体工装，头发扎成高高的丸子头，脸上还画了三道绿色的彩绘，像某种热带雨林部落的装饰。她正蹲在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中间，手里举着一片巨大的龟背竹叶子。
“猜猜看！”叶蓁蓁的声音透过微开的通风窗传出来，清脆得像清晨的鸟鸣，“这片叶子上的洞洞，是虫子咬的吗？”
“是——”孩子们拖长声音回答。
“错啦！”叶蓁蓁站起身，把叶子举高，让阳光透过那些规则的孔洞，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是龟背竹自己长的‘窗户’！在真正的热带雨林里，大树把阳光都抢走了，底下的植物想要活下去，就得想办法——开窗！”
她说着，把叶子平放在地上，自己也趴下来，和孩子们视线齐平：“来，从这个‘窗户’往外看，能看到什么？”
十几个小脑袋齐齐趴下，一只眼睛贴在叶叶孔上。温室里瞬间安静，只有循环系统的水声和孩子们压抑的惊叹。
“我看到蝴蝶！”
“有光！金色的光！”
“叶蓁蓁姐姐，你的脸上也有光！”
叶蓁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对啦！这就是光合作用的魔法——植物开窗，光进来，它们就能把阳光变成生长的力量。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来当一次小植物好不好？”
她站起身，从旁边的推车上拿起一沓彩纸和剪刀：“我们来给自己做一片有‘窗户’的叶子，然后去找温室里阳光最好的地方，进行光合作用！”
孩子们欢呼起来。
林听澜在窗外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见过叶蓁蓁很多样子——兴奋地讲生态数据时的专业模样，耍赖撒娇时的顽皮模样，认真工作时抿着嘴的专注模样。但这样毫无保留地释放着童真与热情的叶蓁蓁，她还是第一次见。
温室内，叶蓁蓁正手把手教一个小女孩剪纸。她半蹲着，一手扶着女孩的手，一手示范剪刀的弧度。阳光从温室的玻璃穹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她讲解时语速很快，手势生动，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这里要剪弧形，对，就像真的叶子边缘……哇，你剪得比我还好！”
女孩被夸得脸红扑扑的，剪得更起劲了。
林听澜看得出神。她想起来，叶蓁蓁说过她大学时经常去郊区的农民工子弟学校做义务自然课老师。“那些孩子很少有机会接触真正的自然，”当时叶蓁蓁一边给老槐树测数据一边说，“我想让他们知道，植物不只是课本上的图片，它们是活的，有性格的，会想办法活下去的。”
现在看着温室里那些兴奋的小脸，林听澜突然明白了叶蓁蓁说的“活的”是什么意思。
“看得这么入迷？”
声音从耳后传来，轻得几乎被温室里的喧闹淹没，但林听澜还是惊得浑身一颤——陆清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两人之间只有一掌的距离。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林听澜小声抱怨，耳朵已经开始发烫。
“是你太专注了。”陆清猗自然地向前半步，几乎贴上林听澜的后背。她双手撑在窗台上，把林听澜圈在双臂和玻璃之间，但没有真正碰到她，“在看什么？小太阳发光？”
林听澜能感觉到陆清猗说话时气息拂过自己耳廓，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气味。这个姿势太暧昧，但她不敢动——一动就会真的碰到陆清猗。
“她在上课。”林听澜努力让声音平稳。
“嗯，看出来了。”陆清猗的下巴几乎要搁上林听澜的肩膀，“穿得像个小向日葵。”
温室里，叶蓁蓁正带领孩子们举着做好的纸叶子，在温室里寻找“最佳光合作用点”。她走在最前面，黄色的工装在绿植间格外显眼，像一朵移动的小太阳花。孩子们举着五颜六色的纸叶子跟在她身后，队伍歪歪扭扭，笑声不断。
“这里！”叶蓁蓁停在一丛蕨类植物前，那里正好有一束阳光从穹顶的玻璃接缝直射下来，“这里的阳光最公平，每片叶子都能分到一点！”
孩子们欢呼着围过去，高高举起纸叶子。阳光透过那些剪出的孔洞，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像一池碎金。
“好漂亮……”一个小男孩喃喃道。
叶蓁蓁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地面：“对吧？这就是植物眼中的世界——光不是一整片的，是从一个个小窗户里漏进来的宝贝。”
窗外的林听澜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会带她去公园，指给她看树叶的脉络、花瓣的层次。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但那种被自然之美震撼的感觉，却一直留在心底。
“看她这样子，”陆清猗忽然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林听澜的耳垂，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不是觉得也挺可爱的？”
林听澜的耳朵“轰”地一下全红了。她想躲，但前后都是“障碍”——前面是玻璃，后面是陆清猗温热的身体。
“你……你别靠这么近……”她声音发颤。
陆清猗低低笑了，非但没退开，反而很轻地用嘴唇碰了碰她滚烫的耳廓——不是吻，就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实验数据需要。”她理直气壮地说，终于退开半步，但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林听澜的肩膀，“记录一下，当环境中有高浓度‘活力因子’时，林听澜的耳温会上升多少。”
“陆清猗！”林听澜转身瞪她，但脸上的红晕让这个瞪视毫无威慑力。
陆清猗笑得更明显了。她搭在林听澜肩上的手没有收回，反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林听澜的锁骨位置——隔着薄薄的针织衫，那触感清晰得让人心慌。
“好了，不逗你。”她终于收回手，但视线还落在林听澜通红的耳朵上，“说真的，蓁蓁这样挺好的。她让这个空间……活起来了。不只是植物在生长，孩子们在笑，连我们这些旁观者都被感染了。”
林听澜顺着她的目光看回温室。叶蓁蓁现在正和孩子们玩“认植物”游戏，她每指一种植物，就会说一个有趣的小知识：
“这棵是食虫植物哦，但它不吃小孩，只吃小虫子——”
“这丛苔藓已经一百多岁了，比你们爷爷奶奶年纪还大——”
“这株兰花叫‘月影’，是咱们栖心园的特有品种，晚上会发出淡淡的光，像小月亮——”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问题一个接一个。叶蓁蓁没有一点不耐烦，每个问题都认真回答，答不上来的就老实说“这个姐姐也不知道，但我们一起查资料好不好”。
那种全然投入的、分享热爱的姿态，让林听澜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情绪。
“确实很可爱。”她轻声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陆清猗侧头看她，眼里有复杂的笑意：“终于承认了？”
“什么承认不承认……”林听澜别开视线，“我只是觉得，她把我们建温室的初衷完全实现了。这里不该只是个植物展示柜，而应该是个……让人重新爱上自然的地方。”
“她做到了。”陆清猗说，“而且做得比我们想象的都好。”
课程接近尾声时，叶蓁蓁带领孩子们做最后的活动——每人选一片温室里最喜欢的叶子，用彩色蜡笔在纸上拓印。她分发纸张和蜡笔，蹲在孩子中间指导，黄色的身影在绿植间穿梭，像一只忙碌的蜜蜂。
有个小女孩够不到高处的叶子，急得跺脚。叶蓁蓁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上：“来，现在够高了吧？选哪片？”
小女孩欢呼着伸手，摘下了一片心形的常春藤叶子。
那一幕让林听澜心里软成一片。她看见叶蓁蓁侧脸上沾了一点绿色的彩绘，看见她托着小女孩时手臂用力但笑容轻松，看见她眼里那种纯粹的、给予快乐的光芒。
“林听澜。”陆清猗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陆清猗没有看她，依然望着温室里：“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四个人……其实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空间活过来。”
林听澜想了想，点头：“怀瑾用茶与光，你用墨与墙，蓁蓁用植物与笑声。”
“那你呢？”
“我？”林听澜愣了愣，“我只是……把空间搭建起来。”
“不对。”陆清猗转过头，眼睛直视着她，“你是‘允许’。你允许怀瑾的茶香飘满每个角落，允许我的颜料在墙上生长，允许蓁蓁把温室变成游乐场。你创造了这个地方，然后退后一步，看我们在里面发光。”
林听澜怔住了。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温室里的课程结束了。孩子们举着自己的拓印作品，排着队和叶蓁蓁击掌告别。叶蓁蓁蹲在门口，和每个孩子认真道别，脸上彩绘已经有点花掉，但笑容依旧灿烂。
最后一个孩子离开后，叶蓁蓁长长舒了口气，直接瘫坐在温室入口的台阶上。她摘掉丸子头上的皮筋，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像一朵开累了的花。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窗外的林听澜和陆清猗。
眼睛瞬间又亮了。
“听澜姐！清猗姐！”叶蓁蓁跳起来，推开温室的门冲出来，带着一身温热的植物气息扑到两人面前，“你们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我表现得怎么样？”
她像连珠炮一样发问，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眼睛亮得惊人。
林听澜看着她，忽然很想伸手擦掉她脸上那点花掉的彩绘。她也确实这么做了——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很轻地按在叶蓁蓁脸颊上。
“这里有颜色。”她轻声说。
叶蓁蓁僵住了。她眨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听澜，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呃……谢谢。”她小声说，难得的有点结巴。
陆清猗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蓁蓁，你脸红了。”
“才没有！”叶蓁蓁立刻反驳，但耳朵更红了。她抓过林听澜手里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是温室里太热了！对，太热了！”
林听澜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叶蓁蓁脸颊的温度。她看着这个平时总是大胆直姐、此刻却突然害羞起来的女孩，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你上得很好。”她认真地说，“孩子们很开心。”
叶蓁蓁的眼睛又亮了：“真的吗？那个拓印的环节是不是有点幼稚？我本来想让他们做植物标本的，但怕他们弄伤植物……”
“不幼稚。”林听澜摇头，“很好。你让他们……触摸到了自然。”
叶蓁蓁看着林听澜，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张开手臂，给了林听澜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你来看着我上课！”她把脸埋在林听澜肩头，声音闷闷的，但透着藏不住的开心，“下次我还要上，你要经常来看哦！”
林听澜被抱了个满怀，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叶蓁蓁的背。
“好。”她说。
陆清猗在旁边看着，嘴角噙着笑，眼里有复杂而温柔的光。
温室的自动喷淋系统启动了，细密的水雾在玻璃内侧形成一片朦胧。阳光穿过水雾，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正好横跨在三个人的身影上。
叶蓁蓁终于松开林听澜，转身看向温室里的彩虹，兴奋地指着：“看！光合作用后的彩虹！”
林听澜和陆清猗相视一笑。
也许这就是栖心园的意义——让每个在这里的人，都能进行自己的“光合作用”，把光变成生长的力量，然后开出各自的花，折射出各自的彩虹。
而林听澜站在这些光和彩虹之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被深深地、温暖地照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