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心园迎来了第一次内部开放日。
说是内部,但邀请名单还是拉得挺长:基金会的合作方、施工期间帮过忙的供应商、四位核心成员的亲友,再加上几位提前预约的媒体朋友。林听澜早上七点就站在主入口核对名单时,看着手里那沓打印纸,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她们创造的这个空间,真的要开始迎接世界了。
“紧张?”陆清猗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林听澜接过一杯,指尖碰到陆清猗的手,温热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下来。“有点。怕哪里出纰漏。”
“不会。”陆清猗的声音很平静,“你已经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预演了三遍。连苏怀瑾都说,你比她这个做茶道的还要严谨。”
林听澜转头看她。陆清猗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中式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看起来清冷又专业。但林听澜注意到,她耳朵上戴了一副小小的青玉耳坠——那是林听澜上周无意中说起“青玉的颜色很像呼吸墙初秋的墨色”后,陆清猗第二天就戴上的。
“看什么?”陆清猗挑眉。
“耳坠。”林听澜老实说,“好看。”
陆清猗的嘴角微微上扬。她伸手,很自然地帮林听澜理了理衣领,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锁骨:“你也是。这身很适合你。”
林听澜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亚麻衬衫配阔腿裤,简约干练。被陆清猗这么一说,耳朵又开始发烫。
“清猗姐!听澜姐!”叶蓁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今天负责温室导览,穿了一身嫩绿色的背带裤,头发扎成两个松松的麻花辫,看起来像森林里跑出来的精灵,“第一批客人马上到了!怀瑾姐问茶室那边可以同时接待多少人?”
“八人一批,每批四十分钟。”林听澜立刻回答,“已经跟怀瑾确认过了。”
“好嘞!”叶蓁蓁跑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林听澜的手臂,“对了听澜姐,我姑妈也来了,就是怀瑾姐的妈妈那边的亲戚,她特别想见见你,说你设计的温室是她见过最美的——”
她说话时整个人几乎挂在林听澜身上,气息喷在林听澜耳侧。林听澜想躲,但叶蓁蓁挽得太紧。
陆清猗在旁边看着,忽然轻咳一声:“蓁蓁,你头发乱了。”
“啊?哪里?”叶蓁蓁松开林听澜去摸辫子。
陆清猗趁机上前一步,站在林听澜身前,背对着叶蓁蓁,抬手帮林听澜整理刚才被叶蓁蓁弄皱的衣袖。她低着头,动作很轻,手指在林听澜手腕内侧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那么半秒。
“好了。”她说,抬眼看了林听澜一眼,眼里有细碎的笑意。
九点整,第一批客人准时入园。
开放日的流程是林听澜精心设计的:先自由参观主厅和呼吸墙,然后分组进行茶室体验或温室导览,最后在湖边休息区汇合,有简单的茶点供应。每个节点都安排了工作人员,但核心环节还是她们四个亲自负责。
起初一切顺利。呼吸墙前聚集了不少人,陆清猗正在讲解墙纹的变化逻辑,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偶尔用手中的陶笛演示音律与纹理的关联,引来阵阵惊叹。茶室那边,苏怀瑾的第一批茶席已经开始,透过半开的竹帘,能看见她优雅的身影和氤氲的茶烟。
林听澜在主厅和各个区域之间巡回,像乐队的指挥,时刻注意着节奏。她帮一位老人调整了轮椅的通行路线,为摄影记者指了几个最佳拍摄角度,还顺手扶正了差点被碰倒的指示牌。
十点半,第一个小插曲出现了。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在温室里和妈妈走散了,蹲在一丛食虫植物旁哭。叶蓁蓁发现后第一时间用对讲机联系林听澜:“听澜姐,有个小朋友迷路了,穿蓝色条纹衫,大概这么高——”
林听澜正在湖边检查休息区的布置,闻言立即转身往温室跑。到的时候,叶蓁蓁已经蹲在小男孩身边,手里拿着一片巨大的龟背竹叶子在逗他。
“你看,这片叶子像不像一把伞?”叶蓁蓁把叶子举在小男孩头顶,“下雨的时候,小青蛙就会躲在下面哦。”
小男孩抽噎着,但眼睛已经好奇地盯着叶子。
林听澜走过去,在叶蓁蓁身边蹲下。她没有急着问孩子妈妈的信息,而是很轻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喜欢小青蛙吗?”
小男孩点头。
“那姐姐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小青蛙住的地方好不好?”林听澜伸出手,“就在温室旁边的小池塘,很近。”
叶蓁蓁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对!昨天我还看到小青蛙在荷叶上跳舞呢!”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林听澜掌心。
三人走出温室时,正好遇见匆匆赶来的男孩妈妈。妈妈一脸焦急,看见孩子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林听澜温声解释情况,并建议:“如果您不介意,我们可以安排一位工作人员陪同,这样您和孩子都可以安心参观。”
“太感谢了……”妈妈握着林听澜的手,“你们这里真好,连工作人员都这么温柔。”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林听澜微笑,眼角余光看见叶蓁蓁正对她眨眼睛。
送走这对母子后,叶蓁蓁凑到林听澜身边,小声说:“听澜姐,你刚才好帅。”
“什么帅不帅的……”
“真的!”叶蓁蓁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你蹲下来和孩子说话的样子,还有那个提议——既解决了问题,又让家长和孩子都能继续享受参观。我要是有你一半的细心就好了。”
她说着,把头靠在林听澜肩上。这个动作太亲昵,林听澜身体僵了僵,但没躲开。
“你做得也很好。”林听澜说,“先用叶子转移他的注意力。”
“那是跟你学的!”叶蓁蓁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前说过,解决问题要先安抚情绪。”
林听澜愣了愣。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叶蓁蓁记得。
午后的第二个插曲是关于一位老人的休息需求。
老人家八十多岁了,是基金会一位理事的母亲,腿脚不便但坚持要来看“年轻人做的好东西”。参观到一半时,她明显有些疲惫,陪同的孙女面露难色——茶室和温室都没有适合长时间休息的座椅,而回湖边休息区又要走一段路。
林听澜正在主厅核对下午的流程,苏怀瑾轻轻走过来,在她耳边低语:“西侧画廊的休息区,可以临时调整吗?”
“可以。”林听澜立即明白,“那里有沙发,也安静。我去安排。”
“我已经让助理准备了热茶和薄毯。”苏怀瑾的手很自然地搭上林听澜的肩膀,“你负责引导,我负责茶点,好吗?”
她的手指在林听澜肩头轻轻按了按,那触感温暖而坚定。
五分钟后,老人在画廊的沙发上安顿下来。这里原本是展示陆清猗作品的空间,此刻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墙面投下柔和的光影。苏怀瑾亲自端来茶点,是特意准备的温润红茶和软糯的桂花糕。
“奶奶,您在这里休息,想看画就看,想喝茶就喝。”林听澜蹲在老人身边,声音放得很轻,“需要什么随时叫我们。”
老人握着她的手,眼眶微红:“好孩子,你们想得真周到……这地方真好,安静,美,有人情味。”
苏怀瑾在一旁泡茶,闻言抬头对林听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赞许,有默契,还有一种“你看,我们做对了”的骄傲。
下午三点,最后一个插曲是技术性的——呼吸墙旁边的湿度监测仪突然报警。陆清猗正在给一组艺术院校的学生讲解,听到声音后表情丝毫未变,只是很自然地转向林听澜:“听澜,能帮我看一下东区三号监测点吗?可能是数据传输延迟。”
林听澜立即明白这是托词。她点头,走向控制室,陆清猗则继续讲解,只是讲解的内容从墙纹美学转到了环境因素对艺术品的影响,巧妙地转移了听众的注意力。
控制室里,监测仪确实出了小故障——一个传感器的连接松了。林听澜重新接好,检查数据正常后,用对讲机轻声回复:“解决了,虚惊一场。”
“收到。”陆清猗的声音传来,平静如常。
但十分钟后,当那组学生离开,陆清猗走进控制室,关上门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握住了林听澜的手。
“吓到了吗?”她问,声音比刚才低柔许多。
“没有,小问题。”林听澜说,但心跳其实还没完全平复。
陆清猗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你撒谎的时候,左眼皮会跳一下。”
“我没有——”
“有。”陆清猗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林听澜的左眼睑,“这里,刚才跳了一下。”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清晰。林听澜屏住呼吸,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你处理得很好。”陆清猗收回手,但还握着林听澜的手,“冷静,专业,没有惊动任何人。”
“是你引导得好。”林听澜小声说。
陆清猗笑了。她松开手,却转而用手指勾了勾林听澜的下巴——一个极其短暂、轻佻又温柔的动作。
“互相吹捧时间结束。”她说,“该去应付最后一批客人了。”
傍晚六点,开放日圆满结束。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四人聚在湖边休息区。夕阳把湖面染成金红色,远处的芦苇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叶蓁蓁直接瘫倒在长椅上:“累死我了……我今天说了多少话?嗓子都要哑了……”
苏怀瑾给她倒了杯润喉茶:“辛苦了。但效果很好,我听到好几组客人说温室导览是最有趣的环节。”
“真的吗?”叶蓁蓁一下子坐起来,眼睛又亮了。
“真的。”林听澜笑着点头,“我也听到了。”
陆清猗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今天墙纹有变化。”
三人都看向她。
“下午三点左右——就是监测仪报警的时候,墙纹的活跃度突然增加。”陆清猗转过头,看着林听澜,“但在你处理完问题后,它又慢慢平复了。像在……同步你的情绪节奏。”
林听澜想起那本深蓝色的记录本。原来不只是集体的情绪,连她个人的状态,墙也在默默记录。
“这墙成精了。”叶蓁蓁喃喃道。
苏怀瑾轻笑:“也许是它太喜欢创造它的人了。”
晚风拂过,带来湖水的湿润气息。四个人或坐或站,在夕阳余晖中安静地享受着这忙碌一天后的平静。
林听澜看着身边的三人——陆清猗清冷的侧脸被夕阳镀上暖色,苏怀瑾泡茶时低垂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叶蓁蓁正兴奋地翻看手机里客人偷拍她的照片——忽然觉得,今天所有的紧张、忙碌、小插曲,都是值得的。
因为她们四个人,真的把这个空间撑起来了。不是靠一个人的力量,而是像一支圆舞曲,你进我退,你主我辅,旋转出完美的弧线。
“在想什么?”苏怀瑾轻声问。
林听澜回过神,微笑:“在想……我们好像真的做到了。”
叶蓁蓁跳起来,张开手臂:“那当然!我们是最棒的团队!”
她说着,突然扑过来,给了林听澜一个大大的拥抱。接着是苏怀瑾,也温柔地揽住了她的肩。最后是陆清猗——她没有拥抱,只是走到林听澜面前,很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嗯,”陆清猗说,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星星,“我们做到了。”
湖面上,最后一点夕阳沉入远山。栖心园的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散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温柔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