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温泉藏在竹林深处,是方清梧理事的私人馈赠——开放日大获成功,这位温柔的基金会代表主动提出:“我有个朋友的山居别院空着,你们去放松两天。那里温泉不错。”
于是周六傍晚,四人驱车进山。抵达时天已全黑,只有别院檐下的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圈圈温暖的光晕。管家准备了简单的晚餐,饭后指了指后院的木门:“温泉池在那边,已经备好了浴衣和毛巾。请自便。”
推开木门,首先感受到的是湿润的热气。月光下,一个不规则形状的天然石池氤氲着白色水雾,池边散落着光滑的卵石,几丛山竹在夜色中投下婆娑的影子。更远处是山林的黑影,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低鸣。
“哇——”叶蓁蓁第一个发出惊叹,“这也太棒了吧!”
她几乎是蹦跳着冲过去的,到了池边又紧急刹车,回头眼巴巴地看着苏怀瑾:“怀瑾姐,我们可以直接下去吗?”
“先冲洗。”苏怀瑾温声说,指向旁边的淋浴间,“温泉礼仪要遵守。”
十分钟后,四人裹着浴巾陆续踏入池中。
水温刚好,微烫却不灼人。林听澜试探着将脚伸进去时,忍不住轻叹一声——连续几日的紧张和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温泉水温柔地包裹、融化。她慢慢沉入水中,让热水漫过肩膀,闭上眼睛。
“听澜姐,你皮肤好好哦。”叶蓁蓁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林听澜睁开眼,发现叶蓁蓁已经游到她身边,正托着下巴打量她。水汽朦胧中,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饰目光里的欣赏。
“哪有……”林听澜下意识想蜷缩,但温泉空旷的水域让她无处可躲。
“真的!”叶蓁蓁伸手——但没有碰她,只是比划着,“你看你的锁骨线条,还有肩膀……清猗姐,怀瑾姐,你们说是不是?”
苏怀瑾坐在池子另一侧,背靠着一块光滑的岩石。闻言她抬起眼,目光在林听澜身上停留片刻,温婉地笑了:“听澜是骨相好,穿什么都好看。”
“还是怀瑾姐会说话。”叶蓁蓁笑嘻嘻地,忽然凑近林听澜,“不过听澜姐,你明明不运动,为什么一点赘肉都没有?这合理吗?”
这个问题让林听澜耳朵发热。她确实不怎么运动——工作忙起来能在桌前坐一整天,唯一的体力活动大概就是在工地巡查。但不知道是体质还是代谢,她确实不容易胖。
“可能……是遗传?”她小声说。
“不公平!”叶蓁蓁鼓起脸颊,“我为了保持身材,每周要去三次健身房!清猗姐也是,画画一站就是半天,也算是运动了。怀瑾姐更不用说,茶道那些跪坐起身的动作,核心力量要求可高了!”
她说着,忽然伸手戳了戳林听澜露在水面的肩膀——指尖温热,带着水珠。
林听澜轻颤一下:“蓁蓁……”
“嘿嘿,滑溜溜的。”叶蓁蓁得寸进尺,又戳了一下,“嫉妒使我变形!”
“蓁蓁。”苏怀瑾温声制止,“别闹。”
“可是真的很好摸嘛……”叶蓁蓁小声嘟囔,但乖乖收回了手。
这时,一直安静靠在池边最远处的陆清猗忽然动了。她像一尾鱼般无声地滑过水面,停在了林听澜左侧。水波荡漾,两人的手臂在水中轻轻相贴。
“她没说错。”陆清猗的声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慵懒,“你皮肤是很好。”
林听澜整个人僵住了。左侧是陆清猗温热的身体,右侧是叶蓁蓁好奇的目光,对面还有苏怀瑾温柔的注视——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围观的某种珍稀动物。
“你们……”她试图转移话题,“不觉得水有点热吗?”
“刚好。”陆清猗说。她没有看林听澜,而是仰头看着星空。月光洒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水珠沿着脖颈滑落,消失在锁骨凹陷处。“这种热度,适合放松紧绷的肌肉。”
她说着,右手在水下很轻地碰了碰林听澜的手臂——从手肘滑到手腕,一个似有若无的触碰。
“你这里,”陆清猗低声说,“画画时看你就总是绷着。”
林听澜屏住呼吸。水下的一切都被雾气掩盖,那只手的触感因此被放大——温热,柔软,带着画家特有的、常年握笔的薄茧。
“我没事……”她小声说。
陆清猗没接话,只是收回手,重新靠回池边。但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林听澜身上,若有若无的,像月光一样轻。
叶蓁蓁忽然泼起水花:“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水珠溅到林听澜脸上,凉丝丝的。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苏怀瑾温和但坚定地说:“蓁蓁,好好泡温泉。”
“可是好无聊嘛……”
“那就看星星。”陆清猗接口,“安静看。”
叶蓁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乖乖缩回水中,只露出脑袋:“好吧……”
池子安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打石岸的声音,远处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四个人细微的呼吸声。林听澜慢慢放松,身体在热水中变得轻盈。她学着陆清猗的样子仰头,看见了此生难忘的星空——山里的夜空清澈得不像话,银河横跨天际,无数星星碎钻般洒满深蓝的天鹅绒。
“真美。”她喃喃道。
“嗯。”苏怀瑾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城市里看不到这样的星空。”
“所以我们要保护好月栖湖。”叶蓁蓁忽然认真地说,“不能让光污染毁了那里的夜空。”
这话让池子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默契的、温暖的安静。四个人泡在同一池温泉里,看着同一片星空,想着同一件事——她们共同守护的那个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林听澜感觉左侧有轻轻的触碰。是陆清猗的肩膀,靠上了她的肩膀。很轻的依靠,没有施力,只是皮肤贴着皮肤,传递着温泉的热度和身体的暖意。
林听澜没有动。她甚至微微调整了姿势,让这个依靠更舒服些。
右侧,叶蓁蓁也悄悄挪近了些,手臂在水下偶尔擦过林听澜的手臂。对面,苏怀瑾闭上眼睛,脸上是全然放松的神情,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压力、未来的不确定,似乎都融化在这池温泉里了。剩下的只有温暖,宁静,和身边这三个人的存在感。
“听澜。”苏怀瑾忽然轻声开口。
“嗯?”
“你母亲……如果看到现在的栖心园,会怎么说?”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林听澜愣了几秒,感觉到陆清猗贴着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她知道陆清猗在担心她。
但奇怪的是,这次林听澜没有感到往常那种尖锐的疼痛。温泉水包裹着她,星空笼罩着她,身边是三个她信任的人——这个环境给了她一种罕见的安全感。
“她大概会说……”林听澜想了想,声音很轻,“这里真好。”
苏怀瑾睁开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我妈妈很在意光。”林听澜继续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的工作细节,“她常说,建筑不只是空间的容器,更是光的容器。好的设计,应该像捧着光的双手。”
池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和水波声。
“所以呼吸墙会有那些纹理变化,茶室会有光影装置,温室会有玻璃穹顶……”叶蓁蓁喃喃道,“原来都是……”
“都是光的容器。”陆清猗接口,声音里有一种了然的柔软,“难怪你设计的时候,总是在图纸上标注日照角度。”
林听澜点点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释然。原来母亲留给她的不只是遗憾和谜团,还有这些融入骨血的设计理念。而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这些理念变成了现实。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在水下,温热的手心贴着她跃动的脉搏。
是陆清猗。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握着,力道很轻,但存在感鲜明。
另一侧,叶蓁蓁也悄悄把手伸过来,小指勾住了林听澜的小指。对面的苏怀瑾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和水汽中温柔得像一个承诺。
林听澜闭上眼睛,让眼泪无声地融进温泉里。
就这样泡了很久,直到手指开始发皱。苏怀瑾第一个起身:“该上去了,泡太久会头晕。”
她裹上浴巾,伸手拉林听澜。林听澜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时,温泉水从身上哗啦啦流下,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苏怀瑾很自然地用另一条干毛巾裹住她的肩膀,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小心着凉。”
叶蓁蓁也跳上来,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啊——好舒服!我觉得我能睡三天三夜!”
陆清猗最后一个出水。她走到林听澜身边,拿起自己的毛巾,却先抬手擦了擦林听澜鬓角的水珠。
“头发湿着会头疼。”她低声说,动作很轻。
四个人披着浴巾走回别院,在走廊分头回房前,叶蓁蓁突然转身,给了每人一个湿漉漉的拥抱。
“晚安!”她大声说,“明天见!”
苏怀瑾笑着摇头,陆清猗一脸“受不了你”的表情,但都没有躲开。
林听澜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走廊尽头三个身影各自消失在门后,才轻轻关上自己的房门。
窗外,山间的星空依旧璀璨。她躺在床上,感觉身体还残留着温泉的暖意,皮肤上似乎还贴着那些温柔的触碰——叶蓁蓁的指尖,苏怀瑾的手心,陆清猗的肩膀。
那些触碰没有进一步的意图,只是简单的、温暖的、存在性的接触。但在那个氤氲的夜晚,在星空和温泉之间,那些触碰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传达了一件事:
你不是一个人。
林听澜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温泉水还在记忆里荡漾,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温柔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