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的热意还留在骨头里，皮肤却已经开始感受到山间夜晚的微凉。四个人裹着管家准备的厚毯子，在别院前院的木廊下席地而坐。廊下悬着一盏低瓦数的暖黄壁灯，刚好照亮一小片区域，又不至于惊扰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叶蓁蓁盘腿坐着，把毯子裹成粽子样，只露出一个脑袋。她刚刚咕咚咕咚喝完一杯热牛奶，满足地叹了口气：“啊——这才是人生。”
苏怀瑾在她旁边，坐姿依然带着茶道养成的端正，只是肩膀微微松着。她捧着一杯清茶，小口啜饮，目光望着远处山峦的剪影。
陆清猗斜靠在廊柱上，毯子松松搭在肩头，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刚才从地上捡的竹叶。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林听澜身上——后者正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望着星空出神。
夜风拂过，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虫鸣。
“说起来，”苏怀瑾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栖心园开放日那天，我接到家里电话了。”
三个人都看向她。
“是堂叔。”苏怀瑾转着手中的茶杯，语气平淡，但林听澜听出了一丝紧绷，“他说，看到媒体报道了，茶室设计得很新颖。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回老宅主持今年的祭茶仪式。”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我说栖心园刚起步，走不开。他说，茶道传承才是根本，那些外面的项目，玩玩就好。”
叶蓁蓁立刻皱起眉：“堂叔怎么还是这样！怀瑾姐你明明把茶室做得那么好，那么多客人都说感受到了真正的茶道精神……”
“他不这么看。”苏怀瑾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在他眼里，只有老宅那一套仪式、那些规矩才是正统。我在外面做的任何创新，都是离经叛道。”
林听澜看着她小臂内侧那道淡淡的旧痕——那是小时候学习茶道时被沸水烫伤的，一个关于“传承”的物理印记。她忽然明白，那道痕不只留在皮肤上。
“怀瑾，”林听澜轻声问，“你自己怎么想？”
苏怀瑾抬起眼，看向她。暖黄的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我……”她缓缓说，“我觉得茶道是活的。它不应该被锁在老宅的仪式里，变成博物馆的展品。它应该在有人喝茶的地方——在湖边，在山间，在像栖心园这样有人真正需要安宁的地方。”
她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旧痕：“但我有时候也会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真的像堂叔说的，丢了根本。三十岁了，还在怀疑自己走的路对不对……是不是很可笑？”
“不可笑。”林听澜立刻说。她往苏怀瑾那边挪了挪，两人的毯子边缘搭在了一起。“我觉得你很勇敢。你在做一件很难的事——不是推翻传统，而是让传统在新时代里继续呼吸。”
她说话时很认真，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苏怀瑾看着她，忽然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谢谢。”苏怀瑾说，声音柔软下来。
叶蓁蓁这时插话：“怀瑾姐，你别理堂叔！你都不知道，我们学校那些老教授才叫顽固呢。”她裹着毯子往中间蹭了蹭，加入了谈话圈，“我博士选题不是做城市生态修复嘛，上次开题报告，有教授当场就说：‘小姑娘，生态是严肃科学，你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社区参与、公众教育，不务正业。’”
她学着老教授的语气，逗得苏怀瑾都笑了。
“那你怎么回应的？”林听澜问。
“我？”叶蓁蓁扬起下巴，“我说，‘教授，如果科学不能让人理解、让人参与，那科学怎么改变世界呢？’然后我给他看了我在栖心园温室拍的照片——孩子们摸到叶子时眼里的光，老人家坐在植物旁安静微笑的样子……我说，这才是我做生态研究的初心。”
她说得眼睛发亮，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比划。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喷嚏。
陆清猗默默地把自己的毯子分了一半，盖在她肩上。
“谢谢清猗姐！”叶蓁蓁笑嘻嘻地接受，然后继续说，“但是说真的，有时候我也会怀疑。我这么年轻，资历浅，想法又不主流，真的能在这个领域做出点什么吗？还是最后只能妥协，去写那些没人看但‘安全’的论文？”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难得的露出一点迷茫。
林听澜看着她。这个总是像小太阳一样发光的女孩，原来心里也藏着这样的不安。
“蓁蓁，”林听澜轻声说，“你觉得栖心园的温室成功吗？”
叶蓁蓁愣了一下，点头：“成功啊。植物长得好，访客反馈也好……”
“那它符合主流的温室设计吗？”林听澜继续问，“我们保留了老槐树，做了生态展窗，让你在里面上自然课——这些在传统的温室设计里，都不算‘正业’吧？”
叶蓁蓁眨眨眼，慢慢明白过来：“你是说……”
“我是说，有时候‘不主流’不是缺点。”林听澜微笑，“是你的优势。因为你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比如植物不只是研究对象，还是连接人和自然的桥梁。”
她说话时，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很轻地拍了拍叶蓁蓁的膝盖。那触碰短暂而温暖。
叶蓁蓁看着她，眼圈忽然有点红。她猛地扑过来，隔着毯子抱住林听澜：“听澜姐，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林听澜被撞得往后仰，手忙脚乱地稳住。苏怀瑾在一旁笑着扶了她一把，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按了按，帮她坐直。
“好了蓁蓁，”苏怀瑾温声说，“别把听澜撞倒了。”
叶蓁蓁松开手，但还是挨着林听澜坐，肩膀贴着肩膀。林听澜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那是情绪激动的余波。
一直沉默的陆清猗这时忽然开口：“听澜。”
“嗯？”林听澜转过头。
陆清猗看着她，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那你呢？”
“我什么？”
“你的未来规划。”陆清猗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字句，“栖心园已经建成了，运营也上了轨道。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木廊下安静了几秒。苏怀瑾和叶蓁蓁也看向林听澜，眼神里有好奇，有关心。
林听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什么？说她想继续深化栖心园的设计？说她想接新的项目？说她对未来有很多很多设想？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
最后她只能说：“我……还没想好。先把栖心园做好吧。”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三个听众都听出了其中的回避——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还没理清的犹豫。
叶蓁蓁想说什么，被苏怀瑾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清猗继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轻得林听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急。”陆清猗最后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有时间。”
她说完，从自己毯子里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林听澜的耳垂——只是一个指尖的触碰，一触即离。
林听澜的耳朵立刻红了。但这次，那红晕里除了害羞，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被看穿的无措，一种感激对方不再追问的放松。
“清猗，”苏怀瑾适时开口，转移了话题，“你的画展筹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选作品。”陆清猗收回手，重新靠回廊柱，“有几幅月栖湖系列的，可能会放在栖心园做一个小型预展。”
“太好了！”叶蓁蓁又兴奋起来，“那我到时候要做个植物主题的导览，和你的画呼应！”
话题就这样转开了。聊画展，聊茶室接下来要做的季节茶单，聊温室冬天要引进的耐寒植物。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笑声偶尔响起。
但林听澜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裹紧毯子，抬头看向星空。银河横跨天际，无数光年外的星光此刻抵达她的眼睛。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设计是向未来投递的信，但收信人是谁，要很多年后才知道。”
她现在投递了栖心园这封信。但收信人会是谁？未来的自己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一只温暖的手悄悄伸过来，握住了她毯子下的手。是叶蓁蓁。女孩没有看她，依然在听苏怀瑾讲茶单，但手指很轻地勾着她的手，像在说“没关系”。
另一侧，苏怀瑾把喝了一半的茶递到她面前：“尝尝，安神的。”
林听澜接过，指尖碰到苏怀瑾的手指。茶还是温的。
对面，陆清猗依然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温柔得让她想哭。
夜更深了。山间的风越来越凉，但四个人的毯子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她们在这个岛屿上分享脆弱，也分享力量；暴露迷茫，也给予理解。
林听澜喝了一口茶，让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她依然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依然心里有个结没有解开。
但至少这一刻，在这个星空下的木廊里，她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
至少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