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居别院返回栖心园的第三天,问题来了。
问题装在一个厚厚的快递文件袋里,由叶蓁蓁兴冲冲地抱进会议室。她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把文件袋“啪”地放在会议桌中央时,眼睛亮得惊人。
“各位!”她双手撑在桌沿,环视正在各自忙碌的三人,“我有个提案!”
林听澜从预算报表里抬起头,苏怀瑾放下正在擦拭的茶杯,陆清猗则慢悠悠地合上素描本——三人动作整齐得有点好笑。
“什么提案?”林听澜问。
叶蓁蓁打开文件袋,抽出几份装订整齐的方案书,分发给每人。封面是醒目的字体:《栖心园品牌拓展与公众影响力提升方案》。
“开放日之后,我们的知名度已经打开了。”叶蓁蓁语速很快,带着她一贯的热情,“这几天我的自媒体后台数据爆炸,好多人在问怎么预约,什么时候有活动。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我们应该趁热打铁,扩大宣传!”
林听澜翻开方案。里面内容很详尽:社交媒体矩阵运营、与环保KOL合作、举办主题沙龙、开发周边产品……甚至还有一份初步的商业合作名单。
“这些……”她轻声说,“动作会不会太大了?”
“不大不大!”叶蓁蓁在她身边坐下,手指点着方案页,“你看这里,我们可以先从某书和B.站做起,我认识几个靠谱的博主,可以请他们来做体验内容。还有这个——”她翻到周边产品页,“呼吸墙的纹路做成丝巾和笔记本,茶室的茶器复刻版,温室的植物标本……这些都能让更多人接触到栖心园的理念!”
苏怀瑾安静地翻看着方案。当看到“茶室体验套餐商业化建议”时,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蓁蓁,”她温声开口,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页,“这里说‘提供标准化的茶道表演套餐’……茶道不是表演。”
“啊,我用词不当。”叶蓁蓁连忙摆手,“我是说,可以让更多人体验到茶室的美好嘛!怀瑾姐你看,如果我们把茶席做成可预约的固定项目,配上解说,既传播了茶文化,也能增加收入……”
“然后呢?”陆清猗忽然插话,声音淡淡的,“然后为了效率,一次进二十个人?为了体验,在茶室里装音响放背景音乐?还是为了网红打卡,在茶席边设专门的拍照区?”
她说得平铺直叙,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在会议室里激起涟漪。
叶蓁蓁愣了愣,脸有点红:“清猗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清猗合上方案书,抬眼看着她,“蓁蓁,我知道你是好意。你想让更多人知道栖心园,想让我们的理念传播出去。但你想过没有——一旦开始大规模宣传,一旦开始商业化运营,栖心园还是栖心园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听澜看着手里的方案,又看看叶蓁蓁逐渐黯淡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她知道叶蓁蓁没有恶意,这女孩只是太想把热爱的东西分享给世界。但陆清猗说的……也有道理。
“清猗,”苏怀瑾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蓁蓁也是为我们好。”
“我知道。”陆清猗语气缓和了些,“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一个安静的艺术空间,因为‘火’了,变成网红打卡地。人们来了,拍照,发朋友圈,走了。他们不会在意墙上的画是什么意思,不会静下心来喝一杯茶,不会真的去看一片叶子的纹理。”
她顿了顿,看向林听澜:“我们建栖心园,是为了这个吗?”
林听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叶蓁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方案书的边角。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可是……如果我们不扩大影响,怎么让更多人理解生态保护的重要性?怎么让茶道这样的传统文化被年轻人接受?靠现在这样每天只接待几十个人,真的够吗?”
这话问得真诚,也问到了核心。
苏怀瑾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蓁蓁,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茶道也好,这个空间也好,它们需要的是‘沉浸’,不是‘流量’。如果为了扩大影响而破坏了最核心的体验,那就像……就像为了让人多喝茶,往茶里加糖加奶,最后喝到的已经不是茶了。”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臂内侧那道旧痕。林听澜知道,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怎么办?”叶蓁蓁抬起头,眼圈有点红,“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小而美下去?我知道我可能想得太简单了,但我真的觉得,栖心园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林听澜看着她发红的眼圈,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被戳中了。她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叶蓁蓁的手背。
“蓁蓁,”她轻声说,“你的方案做得很好,真的。那些想法,那些数据,都很用心。”
叶蓁蓁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清猗和怀瑾的担心,我也理解。”林听澜继续说,声音平稳下来,“我们每个人对栖心园的期待可能不一样——你希望它传播理念,怀瑾希望它守护传统,清猗希望它保持纯粹。而我……”
她顿了顿,看向会议室窗外。十月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我希望它活着。”林听澜说,“不是活着给人看,是它自己活着——墙在呼吸,茶在泡开,植物在生长,人在里面能真的安静下来。如果我们为了发展而破坏了这种生态,那栖心园就死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仔细斟酌。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她平和的声音。
“所以我在想,”林听澜转过头,目光扫过三人,“也许我们不用二选一。不用选‘完全封闭’或者‘彻底开放’。”
陆清猗挑眉:“怎么说?”
“质量优先,循序渐进。”林听澜翻开方案书,指着其中几页,“蓁蓁的很多想法其实很好——比如和科普博主合作制作生态内容,比如开发有设计感的周边产品。但我们可以控制节奏和方式。”
她看向叶蓁蓁:“比如周边,我们可以先做小批量、高品质的。不是卖商品,是分享美。收益可以反哺园区的生态维护。”
又看向苏怀瑾:“茶室的预约可以适当增加,但每场的人数、时长、体验内容,还是由怀瑾把控。我们不追求客流量,而是追求客人质量。”
最后看向陆清猗:“宣传内容可以不做‘打卡攻略’,而是做深度故事——讲墙是怎么‘长’出来的,讲一棵老槐树为什么被保留,讲一杯茶背后的季节与心境。”
她说完,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叶蓁蓁眼睛重新亮起来:“听澜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听澜微笑,“我们不用急。栖心园还在试运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找到平衡点。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的想法都很重要,都是栖心园的一部分。”
她伸出手,手心向上放在桌面上:“所以,我们能不能这样——先从小步开始试?蓁蓁选一两个最想做的点子,我们一起讨论具体方案,确保不违背核心理念。做得好,再慢慢扩展。做得不好,就调整。”
叶蓁蓁看看她的手,又看看苏怀瑾和陆清猗。
苏怀瑾第一个把手放上去,轻轻盖在林听澜手上,温声说:“我同意。蓁蓁有热情是好事,我们可以一起把握方向。”
陆清猗沉默片刻,也把手放了上去。她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林听澜的手腕内侧——一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触碰。
“可以试。”她说,“但我保留一票否决权。”
叶蓁蓁“噗嗤”笑出声,眼泪却掉下来了。她把手重重地拍在最上面:“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四只手叠在一起,温度通过皮肤传递。林听澜能感觉到叶蓁蓁手心的汗湿,苏怀瑾手指的微凉,陆清猗指尖的薄茧。
这一刻,分歧没有造成隔阂,反而让她们更清楚地看到了彼此的底线和坚持。
讨论又持续了一个小时。具体到先做哪个项目,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叶蓁蓁依然热情,但学会了倾听和妥协;苏怀瑾依然谨慎,但愿意尝试新方法;陆清猗依然犀利,但会给出建设性意见。
而林听澜在中间,像织网的蜘蛛,把不同的丝线编织成一个整体。
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叶蓁蓁抱着修改后的方案蹦蹦跳跳地走了,说要连夜细化。苏怀瑾去茶室准备明天的茶席,陆清猗则拿着素描本去了呼吸墙前——她说想记录一下“理念碰撞后的墙纹变化”。
林听澜独自留在会议室,整理着会议记录。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她在光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感觉到有人从身后靠近。
是陆清猗。她没说话,只是从背后轻轻抱住林听澜,下巴搁在她肩头。这个拥抱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累吗?”陆清猗低声问。
“有点。”林听澜老实说。
“你做得很好。”陆清猗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那种平衡……很难。但你找到了。”
林听澜耳朵红了,但这次她没有躲。她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贴近陆清猗的怀抱。
“其实我也怕。”她小声说,“怕做错决定,怕伤了谁的心,怕把栖心园带偏了。”
“我知道。”陆清猗说,手臂稍稍收紧了些,“所以才说,你做得很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儿。夕阳渐渐沉入远山,会议室里的金色褪成温柔的蓝灰色。
“清猗。”林听澜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一直提醒我,什么是最重要的。”
陆清猗沉默片刻,然后很轻地、用嘴唇碰了碰林听澜发烫的耳廓。
“不客气。”她说,“这是我标记过的东西,当然要看好。”
林听澜笑了,眼睛有点湿。
窗外的栖心园开始亮灯,一盏,两盏,三盏……像星星落在地面。而她们在渐暗的会议室里,在温柔的拥抱里,暂时忘记了未来的所有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