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早晨,叶蓁蓁举着一本杂志冲进主厅时,林听澜正在调整呼吸墙旁边的湿度控制器。
“我们上杂志了!”叶蓁蓁的声音响亮得几乎能震落墙上的灰尘,她像只兴奋的小鹿般蹦到林听澜面前,把那本厚重的精装杂志塞进她怀里,“《生活美学》!整整八页!看封面!”
林听澜低头。杂志封面是栖心园茶室的照片——苏怀瑾跪坐在茶席前,正将茶汤注入杯中,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斜射进来,在水面上投下一道金色光带。照片拍得极美,光影构图都堪称完美,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封面标题:
《都市边缘的精神绿洲:栖心园与它的四个造梦者》
副标题小字写着:“在这座城市三十公里外,有人种下了一片可以呼吸的安宁。”
林听澜的手指抚过封面,纸张光滑的触感提醒她这不是梦。她翻开内页,八页专题报道,图文并茂——有呼吸墙的特写,有温室里孩子们拓印叶子的瞬间,有湖边芦苇荡在夕阳下的剪影,还有一张四人并肩站在主厅的照片,是上次开放日时记者抓拍的。
“我看看。”陆清猗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从林听澜手里自然地接过杂志,翻到其中一页。那是她正在画室调颜料的照片,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拍得还行。”她淡淡评价,但林听澜注意到她多看了那页好几秒。
苏怀瑾也从茶室过来了,手里还拿着茶巾。“杂志寄到了?”她温声问,凑近陆清猗身边看。当她看到自己泡茶的照片时,耳朵微微红了:“这张……角度抓得很好。”
“何止很好!”叶蓁蓁又抢回杂志,翻到采访页,“记者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写进去了!你看这里——‘叶蓁蓁,22岁的植物学博士,坚信生态保护不是实验室里的数据,而是让孩子们触摸叶脉时眼里的光’——写得太好了!”
她念着念着,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林听澜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安被这纯粹的笑容冲淡了些。
但不安还是在的。
当天下午,预约系统的提示音开始变得密集。
栖心园的预约原本是每周一上午开放下周名额,通常要两三天才能约满。但杂志是周五发行的,周六一天,系统就收到了平时三倍的预约申请。到了周一,当叶蓁蓁按照惯例开放新一周名额时,三十个名额在三分钟内被抢光了。
“我的天……”叶蓁蓁盯着电脑屏幕,嘴巴张成O型,“三分钟!才三分钟!”
苏怀瑾正在旁边整理茶具,闻言抬起头:“全满了?”
“全满了!而且候补名单已经排到……下下下周了。”叶蓁蓁滑动鼠标,眼睛越睁越大,“还有人在留言区问能不能包场开生日会,有人问能不能拍婚纱照,有人问……能不能带宠物进来拍照?”
林听澜正在核对本周的物料清单,听到这话笔尖顿了顿。她抬起头,和陆清猗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正靠在墙边看那本杂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听澜能读懂她眼中的意思:看,来了。
“宠物肯定不行。”苏怀瑾温声但坚定地说,“会影响茶室的氛围,也对植物不好。”
“我知道,我已经礼貌回绝了。”叶蓁蓁说,但声音里透着兴奋,“不过听澜姐,这说明我们真的火了!《生活美学》的读者群体很精准的,都是真正有品位、愿意为体验买单的人!”
林听澜点点头,努力把心里的不安压下去。她走到电脑前,看着那些预约信息——很多留言都提到了杂志报道,有人说“被封面照片吸引来的”,有人说“想体验一下都市绿洲的感觉”,有人说“需要这样一个地方静一静”。
这些反馈是好的,她想。栖心园本就是为了给人们一个安宁的空间,现在更多人知道了它,想来体验它,这不是坏事。
可是……
“听澜。”陆清猗忽然叫她。
“嗯?”
陆清猗合上杂志,走到她身边,手指很轻地点了点电脑屏幕:“你看这个预约备注。”
林听澜凑近看。那条备注写着:“希望能在呼吸墙前拍一组个人写真,需要保证拍摄时光线充足,且该时间段内其他访客不进入该区域。”
她皱起眉。
“还有这个。”陆清猗又点开另一条,“茶室体验可否延长至两小时?我们想多拍些照片和视频素材。”
叶蓁蓁也凑过来看,兴奋的表情慢慢僵住:“这些人……好像不是来体验的,是来拍照的。”
“而且想包场拍。”陆清猗补充,声音依然平淡,但林听澜听出了一丝紧绷,“这就是我们担心的——栖心园变成背景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低鸣声。
苏怀瑾放下茶具,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今天上午的茶席,已经有一点苗头了。那组客人很好,很有礼貌,但他们……全程在拍照。泡茶的过程,茶具的摆放,甚至茶汤的颜色,都要拍。我问他们觉得茶怎么样,他们说‘很好看,很出片’。”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
林听澜的心沉了沉。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空间最怕的不是没人来,而是来人却看不见它。”
“那……我们怎么办?”叶蓁蓁小声问,之前的兴奋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总不能拒绝客人吧?而且大部分客人是真心喜欢的,我看了留言,很多人说很期待……”
“没说要拒绝。”林听澜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平静,“但我们需要调整。”
三个人都看向她。
“首先,预约系统的留言栏,增加一些提示。”林听澜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比如‘本空间倡导沉浸体验,建议将电子设备调至静音’‘拍照请勿使用闪光灯,以免影响他人’‘茶室区域请尊重茶师与茶道,避免过度拍摄干扰’。”
陆清猗点点头:“可以。”
“其次,接待流程要微调。”林听澜继续写,“入园时的导览说明,要强调栖心园的理念——不只是个漂亮的地方,是个需要用心感受的空间。怀瑾,茶室体验开始前,能不能加一个简短的引导?不用很正式,就是提醒大家,茶是喝的,不是看的。”
苏怀瑾想了想,温婉地笑了:“可以。其实茶道本来就有‘一期一会’的讲究,我可以从这个角度说。”
“然后是关于特殊请求。”林听澜看向电脑屏幕,“像包场拍照这种,原则上不接受。但如果真有特别需求,需要团队讨论——蓁蓁,这部分你来初审,拿不准的就提出来我们一起看。”
“好!”叶蓁蓁用力点头,眼睛重新亮起来,“那我现在就去改系统设置!”
她说着就要冲出去,被苏怀瑾轻轻拉住:“蓁蓁,别急,先把茶喝了再去。”
苏怀瑾递过来一杯刚泡好的茶,叶蓁蓁接过,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跑了。
会议室里剩下三人。陆清猗走到林听澜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太阳穴——林听澜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皱着眉。
“头疼?”陆清猗低声问。
“有点。”林听澜老实承认,“压力比我想象的大。”
“正常。”陆清猗的手指力度适中,在她太阳穴轻轻打圈,“梦想成真的另一面,就是要面对梦想带来的所有问题。”
苏怀瑾也走过来,把一杯茶放在林听澜面前:“喝点这个,安神的。”
林听澜接过,指尖碰到苏怀瑾的手,温暖传递过来。她捧着茶杯,感受着茶水的温度和陆清猗手指的触感,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沉淀下来。
“其实,”她小声说,“我还是高兴的。那么多人喜欢栖心园,想来这里……这证明我们做的是对的。”
“嗯。”陆清猗应了一声。
“只是要守住对的,比做出对的更难。”苏怀瑾温声接话,“但我们可以一起守。”
林听澜抬起头,看着眼前两人。陆清猗的眼睛在午后光线下像深潭,苏怀瑾的笑容温柔如常。她们都看着她,没有说“别担心”,但那种眼神比任何安慰都有力量。
那天傍晚,林听澜独自在栖心园里走了一圈。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呼吸墙上的纹路在斜光中格外清晰,茶室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温室的植物在自动喷淋下闪闪发光。她走过每个角落,触摸每处细节,像在确认什么。
走到湖边时,她看见了陆清猗。后者坐在栈桥尽头,膝上摊着素描本,正对着远处的芦苇荡画着什么。
林听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陆清猗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素描本往她这边挪了挪。林听澜低头看——画的是夕阳下的栖心园全景,但有趣的是,画面里没有画建筑细节,而是用抽象的线条和色块表现了空间的“气息”:茶室区域是温暖的金色晕染,温室是湿润的绿色涟漪,主厅是沉静的蓝灰色层叠。
而在所有气息之上,有四道不同的轨迹——一道坚定平稳,一道温柔绵长,一道活泼跳跃,还有一道清冷但执着。
“这是……”林听澜轻声问。
“栖心园的气场。”陆清猗说,笔尖轻轻点在那四道轨迹上,“我们的痕迹,已经留在这里了。所以不管来多少人,怎么来,这里永远有我们的呼吸。”
林听澜看着那幅画,眼眶忽然热了。
她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陆清猗拿笔的手。陆清猗顿了顿,然后反手握住她,十指交扣。
夕阳沉入湖面,最后一抹金光在水面上慢慢熄灭。但栖心园的灯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像在回应即将到来的黑夜。
林听澜握紧陆清猗的手,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和触感。
绿洲有了回声,这很好。
而她们要做的,是确保那回声不变成噪音,不掩盖绿洲本身寂静而丰沛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