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临渊照影

作者:风萍浪迹真君 更新时间:2026/1/11 10:45:37 字数:4785

消息来得有些突然。

那位以笔锋犀利著称的艺术评论家,周一帆,突然取消了原定在邻市的讲座行程,指名要来看看“最近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栖心园”。邮件措辞礼貌,字里行间却透着审视意味,预约时间定在次日午后两点。

“这是要突击检查的意思啊。”叶蓁蓁趴在茶室的长桌上,下巴抵着手背,“我查过他的专栏,被他夸过的项目不多,批起来倒是毫不留情。”

“来便来。”陆清猗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细笔,正往速写本上勾勒窗外竹影的轮廓,声音平静,“作品既已完成,便不怕人看。”

苏怀瑾将刚沏好的茶分到四人面前,温声道:“清猗说得对。只是听澜,你准备如何接待?”

林听澜转着手里的铅笔——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笔杆在她修长的手指间轻盈翻转,划出安稳的圆弧。“按日常的导览路线走一遍,不刻意准备,也不回避问题。”她停下动作,笔尖轻点桌面,“栖心园不是舞台剧,不需要表演。它是什么样子,就让他看什么样子。”

“万一他问些刁钻的问题呢?”叶蓁蓁坐直身子。

“那就回答我们知道的部分。”林听澜微笑,“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真诚比完美的答案更重要。”

陆清猗抬眼看向她,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放下笔,起身走到林听澜身后,伸手轻轻理了理对方衬衫的后领。指尖不经意掠过颈侧皮肤,林听澜微微一颤。

“领子有些折进去了。”陆清猗的声音就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区域。林听澜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

叶蓁蓁眼睛一亮,趴在桌上笑嘻嘻道:“听澜姐耳朵又红啦。”

“蓁蓁。”苏怀瑾轻声制止,眼里却也带着笑意。

林听澜轻咳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用温热的杯壁给脸颊降温。陆清猗已自然地坐回原位,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帮忙,只是那双望向林听澜的眼眸里,藏着一丝得逞般的柔软光亮。

次日下午两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栖心园入口。

周一帆五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中式立领外套,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他下车后没有立即寒暄,而是站在入口处那片由老青石铺就的广场上,静静环视了将近三分钟。

林听澜带着团队在不远处安静等候,没有催促。

“林设计师。”周一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入口广场的石材,是特意找的老料?”

“是。”林听澜上前两步,态度不卑不亢,“大部分是月栖湖周边村落拆迁时保留下来的旧石板,每一块的磨损纹路都不一样。我们清洗后直接铺装,没有做抛光处理。”

“为什么?”

“时间走过的痕迹,比崭新的完美更有温度。”林听澜伸手虚抚过脚下一块石板表面深浅不一的凹痕,“这些痕迹里可能有几十年前推车碾过的印记,可能有孩童玩耍的划痕——它们让这个地方在建成之初,就拥有了‘记忆’。”

周一帆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带路吧。”

导览从“呼吸墙”开始。巨大的水墨纹理墙面在午后光影中呈现微妙的动态感,似有若无的晕染仿佛还在缓慢生长。

“这面墙,”周一帆站定,“说是用了特殊颜料,能随环境温湿度变化而产生纹理迁移?”

“是我调配的矿物与植物颜料复合基质。”陆清猗平静接话,“原理类似古老的壁画技法,但加入了可控的活性成分。变化不是表演,而是墙体在‘呼吸’——它记录着这个空间里每一天的晨昏、干湿、甚至……”她顿了顿,“在这里活动的人留下的气息波动。”

“玄学?”

“是尚未被完全量化的环境感知艺术。”陆清猗语气依然平淡,“科学解释是颜料基质中的微孔结构对水分子和温度梯度的响应。但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它让这面墙成为了活的日记本。”

周一帆凑近墙面仔细观察,几乎要贴上去。叶蓁蓁在一旁小声嘀咕:“小心颜料未完全固化……”被苏怀瑾轻轻碰了碰手臂制止。

“这里的纹路,”周一帆忽然指向墙面某一处,“为什么呈现出近乎地图的轮廓?”

林听澜与陆清猗对视一眼。那是墙面自然演化出的、与月栖湖地形轮廓奇妙吻合的图案,也是她们尚未完全解开的谜题之一。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一种我们还未理解的自然韵律。”林听澜选择坦诚,“我们记录了它三个月来的变化,图案确实在逐渐清晰,就像土地在通过这面墙表达什么。”

周一帆直起身,镜片后的目光在林听澜和陆清猗之间扫过:“你们相信土地有记忆?”

“我相信任何存在过的事物都会留下印记。”林听澜说,“就像这些石头,这片湖,还有三十年前曾有人在这里尝试过类似的事情——无论成败,能量已经种下了。我们只是在合适的时机,让它发芽。”

这句话让周一帆沉默了片刻。他没再追问,转身走向茶室区域。

苏怀瑾已在那里备好了简单的茶席。不是表演式的复杂茶道,只是一壶清茶,几只素杯,在透过弧形玻璃幕墙洒落的柔光中,显得静谧安然。

“这个弧形设计,”周一帆落座前先看向玻璃幕墙外那棵被保护起来的老槐树,“是为了它?”

“是。”林听澜点头,“施工时我们发现槐树根系有特殊的荧光菌群共生,形成‘地下星空’。为了不破坏这个微型生态,也为了让访客能看到,设计方案做了大幅度调整。这面弧形玻璃幕墙的每块玻璃弧度都经过计算,在保护树根的同时,将室外光线以最柔和的方式引入室内。”

叶蓁蓁这时忍不住插话,语速轻快:“那些菌群我们已经鉴定出三种是本地特有种,可能对土壤修复有特殊作用。所以我们不仅保护了一棵树,还可能保护了一个尚未被认识的生态功能单元!”

她说到专业领域时眼睛发亮,手不自觉地比划着。周一帆看着她,严肃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丝:“你是植物学背景?”

“博士在读!”叶蓁蓁挺直背脊,“栖心园的所有植物配置和生态评估都是我参与做的。我们用了超过八十种乡土植物,建立了小型雨水循环系统,还留了专门的野花野草区——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给本地昆虫提供栖息地。”

苏怀瑾适时递上一杯茶,温声补充:“所以茶室里的茶点,用的也是园内自种的香草和可食用花卉。从一杯茶、一块点心开始,让人感知到脚下土地完整的生命循环。”

周一帆接过茶杯,没有立即喝。他仔细端详杯身——那是一只素白的手工陶杯,表面有细微的手作肌理,杯底有一圈极淡的青釉色。

“这杯子是定制?”

“是清猗设计,找本地陶艺师合作烧制的。”林听澜说,“每一只的釉色流动都不一样,就像呼吸墙的纹理,没有两只完全相同。”

周一帆终于喝了一口茶。他闭上眼,细细品味了几秒。

“茶呢?”他问。

“月栖湖周边山野的老品种群体种,轻发酵。”苏怀瑾为他添茶,“没有名贵山头,就是本地老茶农按传统方法做的小批量茶。喝起来可能不够惊艳,但有这片丘陵地的‘土气息、泥滋味’。”

“土气息、泥滋味……”周一帆重复这六个字,忽然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很淡,“周作人写故乡野菜的句子,用在这里倒是贴切。”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问了很多细节。从排水系统的生态设计,到灯光如何避免光污染;从建筑材料本地化采购的比例,到运营后如何平衡访客体验与生态承载。问题尖锐,有时甚至带着挑衅意味。

但四人始终从容。林听澜把握整体逻辑,陆清猗阐释艺术与空间的对话,苏怀瑾深挖文化层面的连续性,叶蓁蓁用数据支撑每一个生态决策。她们无需眼神交流,便能自然接话、补充,像一支默契的弦乐四重奏。

期间有个小插曲:当周一帆质疑“如此理想化的项目能否持续运营”时,林听澜正要将茶杯放回桌面。可能是说话分了心,杯底轻轻磕到桌沿,发出细微的“叮”一声。

几乎同时,她感到桌下,坐在左侧的苏怀瑾轻轻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腿——一个无声的、温柔的提醒“别急”。而对面,陆清猗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右侧的叶蓁蓁则悄悄把茶点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仿佛在说“先吃点东西”。

这些细微的互动只发生在几秒间,周一帆并未察觉。但林听澜心头那丝因尖锐问题而泛起的涟漪,就这样被悄然抚平了。

她放下茶杯,重新坐直,声音温和而坚定:“能否持续,取决于我们是否记得为什么开始。栖心园不是一个产品,它是一场实践——关于人如何与土地、与传统、与自己更温柔相处的实践。只要这个核心不变,形式可以调整,模式可以探索。我们已经在筹备志愿者体系、本土手工艺合作、小型研学生态……它应该像一棵树,根系扎稳了,枝叶自然会长向适合的方向。”

周一帆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温暖的表面。

参观结束时,夕阳已开始给呼吸墙染上金边。周一帆在入口处停下,转身看向身后四人。暮色中,她们并肩站在一起——林听澜在中间,陆清猗稍靠近她左侧,苏怀瑾在右,叶蓁蓁挨着苏怀瑾,手还习惯性地拽着表姐的袖口。

“我写过很多关于建筑、关于艺术项目的评论。”周一帆缓缓开口,声音里的锋利不知何时已沉淀下来,“见过太多精致的空洞,太多哗众取宠的概念。你们这个项目……”他顿了顿,“技术细节可以优化,运营模式需要时间验证。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林听澜脸上:“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种罕见的、真实的凝聚力。不是设计出来的‘团队感’,而是……你们真的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情,并且彼此信任、互补。这种气场,骗不了人。”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听澜:“下个月我在北京有个关于当代空间与人文精神的小型论坛,如果你们有时间,我想邀请你们来做一次分享。不是宣传,是真诚的对话。”

林听澜双手接过:“我们会认真考虑,谢谢周老师。”

周一帆点点头,走向等候的车。拉开车门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暮色中的栖心园,轻声说了句什么,随风飘散,听不真切。

车驶远了。

叶蓁蓁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差点瘫软下去:“我的天,我紧张得后背都出汗了……”

“表现很好。”苏怀瑾笑着揽了揽她的肩。

陆清猗则转向林听澜,伸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太阳穴,林听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耳朵又红了。”陆清猗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紧张的时候,你的耳朵总是比脸诚实。”

“我没有紧张。”林听澜嘴硬,耳廓却更红了。

叶蓁蓁立刻复活般跳过来,从另一边凑近:“真的哎!听澜姐,你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了!”说着就伸手想去碰,被林听澜轻巧躲开。

“别闹。”林听澜笑着往苏怀瑾身后躲,却不料苏怀瑾也微笑着侧身,让她无处可藏。陆清猗适时从前面轻轻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

“好了,不逗你了。”陆清猗见好就收,手指下滑,很自然地握住林听澜的手腕,“晚上想吃什么?忙了一天,该放松一下了。”

她的手微凉,贴在林听澜温热的腕间皮肤上,形成舒服的温差。林听澜低头看了看两人接触的手腕,又抬眼看向陆清猗——对方正看着她,黄昏的光在她清冷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简单点就好。”林听澜轻声说,没有抽回手。

“那我煮面!”叶蓁蓁举手,“怀瑾姐帮我打下手!”

“你煮的面上次咸得让人想喝水。”苏怀瑾温声调侃,却还是跟着表妹往生活区走去,“这次我盯着你放盐。”

两人走远了。入口广场上只剩下林听澜和陆清猗。

晚风拂过,远处湖面泛起细碎的金色波纹。呼吸墙在渐暗的天光中,那些水墨纹理仿佛真的在缓缓流动、呼吸。

“他看出来了。”陆清猗忽然说。

“什么?”

“我们之间的……那种联系。”陆清猗的手指顺着林听澜的手腕下滑,轻轻扣住她的手掌,“不是工作伙伴那么简单。”

林听澜心跳漏了一拍。她感觉陆清猗的拇指正慢慢摩挲着自己的虎口,动作轻柔而坚定。

“紧张?”陆清猗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手心出汗了。”

“没有。”林听澜下意识反驳,却忍不住蜷了蜷手指。这个动作让她更紧密地握住了陆清猗的手。

陆清猗笑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牵着林听澜的手,慢慢往园内走去。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过呼吸墙时,林听澜瞥见墙面上那些熟悉的纹路。在某个角度,那些晕染似乎真的勾勒出了四个依偎的剪影,温柔地嵌在山水轮廓之间。

她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怎么了?”陆清猗问。

“没什么。”林听澜摇摇头,握紧了掌心里微凉的手,“只是觉得……能被这样看懂,很好。”

陆清猗轻轻“嗯”了一声,肩膀与林听澜的相贴。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看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湖面,看栖心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润地照亮她们共同创造的这个世界。

远处传来叶蓁蓁的呼唤:“吃饭啦——今天的面绝对不咸!我发誓!”

林听澜和陆清猗相视一笑。

“走吧。”林听澜说,“去尝尝蓁蓁的‘绝对不咸’的面。”

她们牵着手走进温暖的灯光里,身影融入那个被她们称之为“家”的地方。而身后,呼吸墙上的纹理在夜色中泛起极淡的微光,仿佛也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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