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夜访的琴声

作者:风萍浪迹真君 更新时间:2026/1/11 12:12:00 字数:4308

第一次听见新的琴声,是在一个下过雨的深夜。

林听澜刚修改完温室区域的植物标识牌设计,关掉电脑时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推开工作室的窗想透透气。

夜风带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涌入,随之飘来的,还有一缕极轻、极细的钢琴声。

她动作顿住了。

琴声从园区东北角传来——那里是多功能厅,一个尚未正式开放的音乐冥想空间。空间里确实放了一架老钢琴,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音色温润但有些年头了,调音师上周才来调过。

谁会在这个时间弹琴?

琴声断断续续,弹的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旋律优美而孤寂,每一个音符都像在夜色中缓慢绽放又凋零的花。弹奏者的技巧说不上完美,甚至有些生涩,但情感却异常饱满——那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忧伤,却又在最高潮处保持着奇异的克制。

林听澜屏住呼吸听了片刻,轻轻关窗,拿起外套走出工作室。

栖心园的夜间照明只留了几盏低亮度的地灯,光线朦胧如薄雾。她沿着青石小径往东北角走,琴声越来越清晰。雨水洗过的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植物特有的清冽香气。

走到多功能厅外的回廊时,琴声忽然停了。

林听澜停下脚步。厅内的灯光没有开,只有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银白。那架老钢琴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琴凳空着,键盘盖合着。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听。

她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厅内空气微凉,带着新木料和油漆未散尽的味道。她走到钢琴旁,伸手摸了摸琴盖——是凉的。又俯身看了看琴凳周围的地面,干净得连脚印都没有。

但空气里确实残留着一丝温暖的、类似阳光晒过织物的气息,很淡,几乎难以察觉。

林听澜在琴凳上坐下,轻轻打开键盘盖。黑白琴键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那首未完的《夜曲》,在她脑海里缓慢回旋。

第二天早餐时,林听澜随口提起这件事。

“夜半琴声?”叶蓁蓁咬着勺子,眼睛睁得圆圆的,“听澜姐,你该不会是加班加出幻觉了吧?要不要我给你推荐几款安神香草?”

“不是幻觉。”林听澜接过苏怀瑾递来的粥碗,“我确定听到了,还走到厅里去看过。”

苏怀瑾在她身边坐下,温声问:“弹的是什么曲子?”

“肖邦的《夜曲》,第九号第二首。”林听澜舀起一勺粥,停顿了一下,“弹得……很有感情。”

陆清猗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剥水煮蛋。闻言抬眼看向她:“你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嗯。琴凳是空的,琴盖合着。”

“会不会是调音师忘了关什么电子设备?”叶蓁蓁提出假设,“比如手机录音之类的?”

“不像录音。”林听澜摇头,“是现场弹奏的感觉。”

陆清猗将剥好的蛋放进林听澜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林听澜看着那颗光滑完整的蛋,耳根微热——这种细微的照顾总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今晚如果还有,叫我一起。”陆清猗擦着手说,“我也想听听看。”

“我也要!”叶蓁蓁举手,“感觉像侦探游戏!”

苏怀瑾微笑:“那我负责准备夜宵。如果真要守夜,总不能饿着。”

林听澜看着她们,心里那点因诡异事件而生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被包裹的踏实感。她低头喝粥,轻声说:“好。”

然而接下来两晚,琴声都没有出现。

第三晚,林听澜修改方案到十一点,正准备休息时,琴声又来了。

还是那首《夜曲》,但今晚弹得比上次更流畅,情感也更浓烈。忧伤之外,似乎多了某种倾诉般的渴望。

她立刻放下笔,轻手轻脚走出房间。经过陆清猗的工作室时,发现门缝里还透着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敲。

门很快开了。陆清猗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手里还拿着画笔。

“琴声。”林听澜压低声音。

陆清猗眼神一动,放下画笔:“走。”

两人沿着熟悉的小径快步走去。今夜无雨,月光很好,将园子照得一片澄明。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像落在心尖上。

快到多功能厅时,陆清猗忽然拉住林听澜的手腕,示意她放轻脚步。

她们悄悄走到回廊的立柱后,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厅内的钢琴和弹琴的人——如果有人在的话。

琴声戛然而止。

林听澜感到陆清猗握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些。她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厅内重归寂静。

陆清猗松开了林听澜的手腕,但手指下滑,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手心有些潮湿。

“进去看看。”她低声说。

两人一起走进多功能厅。和上次一样,钢琴安安静静立在那里,键盘盖合着,琴凳空着。但这次,林听澜注意到琴凳的位置似乎有细微的移动——比记忆中的角度偏了大约十度。

还有空气里的温度。此刻厅内的温度明显比室外高一些,像是有人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留下了体温。

陆清猗走到钢琴旁,俯身仔细观察琴键。她伸出食指,轻轻拂过中央C附近的几个白键。

“是温的。”她抬起头看向林听澜,眼里有光,“刚刚真的有人弹过。”

林听澜走过去,也伸手试了试——确实是温的,那种人体长时间接触留下的、刚刚开始散去的暖意。

“可是人呢?”她环顾四周。这个厅目前只有一个入口,就是她们刚才进来的门。窗户都是封死的,施工时为了隔音考虑,要到正式开放才会换成可开启的款式。

陆清猗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墙边,打开了照明开关。

柔和的光线瞬间充满空间。她走到厅内各个角落仔细查看,最后停在东侧墙面的“呼吸墙”实验区前——这里有一小块墙面用了和主厅相同的活性颜料,正在测试不同空间环境下的纹理演化。

“你看这里。”陆清猗招手。

林听澜走过去。在那一小块墙面上,原本抽象的水墨纹理中,隐约浮现出类似钢琴键盘的黑白条纹图案,还有一片朦胧的、像人影坐在琴凳上的轮廓。

“这面墙的反应比主厅那面更灵敏。”陆清猗的手指虚抚过那些图案,“它可能记录下了什么。”

林听澜看着那些尚不清晰的轮廓,忽然想起呼吸墙会回应“在这个空间里活动的人留下的气息波动”的特性。如果弹琴者真的在这里待了很久,情绪又如此饱满,墙面产生响应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人到底去哪儿了?

“明天我问问施工队,看这厅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通道或暗门。”林听澜说。

陆清猗点点头,忽然转向她:“你会弹这首曲子吗?”

“肖邦的《夜曲》?”

“嗯。”

林听澜犹豫了一下:“会一点。小时候妈妈教过。”

“现在弹弹看?”陆清猗的目光很柔和,“我想听你弹。”

这个请求来得突然。林听澜看着那架老钢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对母亲的怀念,对童年练琴时光的追忆,还有此刻面对谜团的困惑。

但她没有拒绝。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陆清猗跟过来,很自然地坐在琴凳的另一端。琴凳不算宽,两人坐在一起,肩膀和大腿轻轻相贴。

林听澜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放在琴键上。

她弹的是同一首《夜曲》,但风格与刚才听到的完全不同。她的版本更克制,更内敛,忧伤被包裹在温柔之下,像深秋湖面上一层薄薄的雾。技巧更娴熟,每个音符都干净准确,但不知为何,听起来反而少了些刚才那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弹到一半时,她感到陆清猗的身体微微倾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让她的手指险些弹错一个音。

“你弹得很美。”陆清猗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气音,“但太小心翼翼了。”

林听澜停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我……”

“那个不知是谁的人,弹的更……”陆清猗想了想措辞,“更真实。像是在用琴键哭泣。”

林听澜沉默。她知道陆清猗说得对。她从小就被教导要控制情绪,要优雅得体,连弹琴也不例外。母亲总说:“音乐是表达,不是发泄。”可也许有时候,人需要的恰恰就是发泄。

陆清猗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盖在她放在琴键的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却温暖。

“再弹一次。”她说,“这次别想技巧,别想对错。就想……那个弹琴的人为什么会在深夜来这里,为什么会选择这首曲子,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林听澜感受着手背上的温度和重量,闭上了眼睛。

她重新开始。这一次,她不再刻意控制力度和速度,而是让手指跟随内心的节奏。她想起来看过的那段残缺的旋律,想起来空气里残留的温暖气息,想起来墙面上的模糊轮廓。

琴声变了。

依然优美,但多了某种粗糙的、真实的情感纹理。在某个转折处,她的手指加重了力度,和弦发出近乎痛苦的轰鸣;在下一个乐句,她又将音量压到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陆清猗靠在她肩上的重量更沉了些。她的头发蹭到林听澜的耳朵,柔软的发丝擦过敏感部位,林听澜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林听澜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她不知道是因为音乐,因为回忆,还是因为肩上这份沉甸甸的、无需言说的陪伴。

“好听多了。”陆清猗轻声说,并没有移开身体。

“谢谢。”林听澜的声音有些哑。

她们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厅内很安静,只有呼吸墙的纹理在灯光下极其缓慢地流动、变化。

“其实,”林听澜忽然开口,“我妈妈以前也喜欢在深夜弹琴。那时候我还小,经常半夜醒来,听到客厅传来琴声。她总弹肖邦,说肖邦的音乐里有‘月光照进梦境’的味道。”

陆清猗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去世后,我就很少弹了。”林听澜继续说,“总觉得……弹琴会让我想起太多。”

“现在呢?”

“现在……”林听澜侧过头,刚好对上陆清猗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她的脸,温柔得不可思议。

“现在觉得,也许记住比忘记更好。”

陆清猗笑了。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将林听澜耳侧一缕滑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擦过耳廓最敏感的上缘。

林听澜的耳朵瞬间红了。

“你的耳朵,”陆清猗的语气里带着笑意,“总是诚实地反映心情。”

“别闹……”林听澜小声抗议,却没有真的躲开。

陆清猗收回手,但身体依然靠着她:“明天晚上如果琴声再出现,我们早点来。藏在更隐蔽的地方,说不定能看到什么。”

“嗯。”

“但如果还是找不到人……”陆清猗顿了顿,“也许我们就该接受,有些美好不必非要弄清来源。就像月光,你享受它的明亮就好,不必非要找到是谁点亮了它。”

林听澜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她们又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风从门口吹入,带来一丝凉意。陆清猗先站起身,很自然地向林听澜伸出手。

林听澜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两人牵着手走出多功能厅,陆清猗顺手关掉了灯。

月光重新占据空间,钢琴再次沉入阴影。

回住处的路上,她们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叶蓁蓁房间的灯已经灭了,苏怀瑾的窗还亮着暖黄的光——也许在看书,也许在整理茶具。

走到林听澜房门口时,陆清猗停下脚步。

“晚安。”她松开手,却又在下一秒抬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林听澜的鼻尖。

这个动作幼稚得像对待小孩子,林听澜愣住了。

陆清猗却已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做个有月光和琴声的好梦。”

林听澜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才抬手摸了摸刚才被点过的鼻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凉的触感。

她推门进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月色很好。远处湖面波光粼粼,近处树影婆娑。而东北角的多功能厅,在夜色中静静沉睡,等待着下一个深夜,或许会再次响起那孤寂而优美的琴声。

林听澜想,她开始期待明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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