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晚上,林听澜决定提前去等。
晚餐时她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今晚要去工作室赶个图,可能晚点回来。”
“赶图?”叶蓁蓁咬着筷子,眼睛滴溜溜转,“听澜姐,你该不会是想去蹲那个弹钢琴的神秘人吧?”
林听澜差点被汤呛到。
陆清猗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夹菜,嘴角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需要帮手吗?我可以负责望风。”
“我也要我也要!”叶蓁蓁举手,“我可以带零食!”
苏怀瑾温声笑道:“好了,别闹听澜。她若是想一个人去,就让她去吧。”说着,她给林听澜添了勺汤,“不过别熬太晚,明天还要接待市园林协会的参观团。”
林听澜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苏怀瑾一眼。对方只是微微一笑,眼神温柔里带着了然——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破。
晚上十一点半,林听澜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经过陆清猗工作室时,门缝下没有灯光。她正要松口气,门却悄无声息地开了。
陆清猗穿着墨绿色的丝绒睡袍,长发披散在肩头,怀里抱着素描本和笔袋。
“这么巧。”她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偶遇,“我也睡不着,想去画会儿夜景。”
林听澜看着她,无奈地笑了:“你想一起去就直说。”
“我怕打扰你的计划。”陆清猗关上门,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不过既然遇到了,一起走吧。你蹲人,我画画,互不干扰。”
两人并肩往多功能厅走去。今夜月色极好,银白的光辉洒满整个园区,连石板缝里的小草都清晰可见。
林听澜选择了回廊外侧一处茂密的紫藤花架作为藏身点。花架正对多功能厅的落地窗,透过枝叶缝隙可以清楚看见厅内情况,又不容易被发现。
陆清猗在她身边坐下,打开素描本,真的开始画画。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与远处的虫鸣融为一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二点,十二点半,一点。
林听澜的腿有些麻了,她轻轻调整姿势。陆清猗适时伸出手,在她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动作自然得像在按摩酸痛的肌肉。
“谢谢。”林听澜小声说。
“不客气。”陆清猗头也不抬,继续在纸上勾勒着什么。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一点十五分。
就在林听澜开始怀疑今晚不会有人来时,远处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她立刻屏住呼吸。
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月光下,那是个穿着简约米白色长裙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布质琴谱袋。她的步伐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静而坚定的节奏感。
女子走到多功能厅门前,从口袋里取出钥匙——这让林听澜吃了一惊——轻巧地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她没开主灯,只打开了钢琴上方一盏小小的阅读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钢琴和琴凳,像是舞台上的定点光。
陆清猗放下画笔,悄声问:“她怎么有钥匙?”
林听澜摇头,同样困惑。她明明记得多功能厅的钥匙只有三把,一把在她这儿,一把在施工队负责人那儿,还有一把作为备用锁在办公室保险柜里。
女子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谱袋,取出几页泛黄的乐谱放在谱架上。她没有立即开始弹奏,而是静静地坐了将近一分钟,双手轻轻搭在琴键上,闭上眼睛,像是在调整呼吸,又像是在与钢琴对话。
然后,她的手指落下。
还是那首《夜曲》,但今晚的演绎与前几晚都不同。如果说之前的版本是忧伤的独白,那么今晚的就是温柔的倾诉。琴声里有一种克制的美,每一个音符都经过精心斟酌,却又保持着自然的流动感。技巧显然很精湛,但更动人的是那种沉浸在音乐中、与琴键融为一体的状态。
林听澜听得入了神。她能感觉到弹奏者对这首曲子的深刻理解,那不仅仅是技术的展现,更是情感的雕刻。
陆清猗不知何时放下了素描本,也静静地听着。她的手轻轻搭在林听澜的手背上,指尖微凉。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缓缓消散。
女子没有立即起身,依然坐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平复情绪。
林听澜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掌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厅内的女子身体明显一僵,随即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投向她们藏身的花架方向。
四目相对。
月光下,女子的面容清晰起来。她有一张清冷而优雅的脸,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柔和却带着距离感。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也亮得像含着星光,此刻那星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但很快恢复了从容。
林听澜站起身,从花架后走出。陆清猗也跟了出来。
“抱歉,”林听澜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不是故意偷听。只是连续几晚都听到琴声,实在好奇是谁在弹。”
女子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她身后的陆清猗。几秒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玻璃轻声问:“你们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我是栖心园的设计师,林听澜。这位是园区的艺术顾问,陆清猗。”林听澜自我介绍道,“这个空间还没正式开放,所以……”
“所以我不该擅自进入。”女子接过话,语气平静,“我明白。但我确实没有恶意。”她顿了顿,“能进来谈吗?夜里风凉。”
林听澜和陆清猗对视一眼,点头。
女子从里面打开了门。三人重新进入多功能厅,这次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明亮。
近距离看,女子比刚才更显气质。她的米白色长裙是简单的棉麻质地,剪裁合体,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手腕上戴着一只极简的银色细镯,随着动作泛着微光。
“我叫沈静姝。”她主动开口,声音如其名,沉静而温和,“是个钢琴老师,偶尔也接一些演奏会的工作。”
“那几晚弹琴的都是你?”林听澜问。
沈静姝点头:“是。大概一周前,我来月栖湖这边散步,偶然发现了这个还在施工中的园区。那天刚好工地的门没锁,我就走进来看了看。”她环顾四周,眼神里流露出欣赏,“这个空间……很特别。墙面会呼吸,光线会思考,连空气的流动都好像经过设计。最重要的是——”她转身看向那架老钢琴,“这架琴的音色,有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温润质感。”
“所以你就每晚都来?”陆清猗靠在墙边,抱着手臂问。
“我在寻找一个适合练琴的非正式空间。”沈静姝解释道,“音乐厅太正式,琴房太封闭,家里又总有各种干扰。我需要一个……拥有时间质感、能与琴声产生纯净共鸣的地方,让我可以完全沉浸在音乐里,不必考虑演出,不必考虑评价,只是单纯地与琴键对话。”
她走到钢琴旁,手指轻抚琴盖:“这架琴虽然老了,但每一处磨损都记录着被弹奏过的时光。它的共鸣箱里有记忆,弹起来的感觉……很不一样。”
林听澜能理解这种感觉。她设计栖心园时,也一直在追求这种“有时间质感”的空间体验。
“但你怎么会有钥匙?”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沈静姝从琴谱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琴盖上:“这是施工队的李队长给我的。他说最近工程收尾,经常有材料商和检查人员需要临时进出,就多配了几把。我向他保证过,只在深夜来,练完就走,不会动任何东西,也不会带任何人来。”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付了租金。虽然他说不用,但我坚持。”
林听澜想起来了——施工队的李队长确实跟她提过,最近为了方便各方协调,多配了几把临时钥匙,等正式开放前会统一收回。她当时忙于其他事务,没太放在心上。
“你的演奏很美。”陆清猗忽然开口,“尤其是情感处理。虽然技巧上有些地方可以更精细,但那种投入的状态很难得。”
沈静姝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谢谢。你看得很准。我确实不是技术型的演奏者,更注重音乐与情感的直接连接。”
“这是天赋。”陆清猗说,“技巧可以练,但那种与乐器对话的能力,是练不出来的。”
林听澜看着两人交流,忽然意识到什么:“你弹的那首《夜曲》,每次的处理都不一样。第一晚很忧伤,第二晚多了倾诉感,今晚……很温柔。”
沈静姝的目光转向她,亮了一下:“你听出来了。”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带着某种确认的陈述。
“我小时候也学过琴。”林听澜说,“妈妈教的。她总说,音乐是流动的心情日记,同一首曲子在不同心境下弹,会自然呈现出不同的样貌。”
“你妈妈说得很好。”沈静姝轻声说,然后忽然问,“要一起弹一段吗?”
这个邀请来得突然。林听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清猗已经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啊。我还没听过四手联弹呢。”
林听澜被推到钢琴前,沈静姝已经重新在琴凳上坐下,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位置。
琴凳确实不宽,两个成年人坐在一起,肩膀和大腿不可避免地轻轻相贴。沈静姝身上有淡淡的檀木香气,混合着一点点钢琴松香的味道,很好闻。
“弹什么?”沈静姝问。
“还是《夜曲》?”林听澜提议。
沈静姝点头,将乐谱翻到中间一页:“我弹低声部,你弹旋律部,从第二主题开始?”
“好。”
她们简单对了几个小节,然后沈静姝数拍:“一、二、三、走。”
琴声响起。
四手联弹与独奏完全不同,需要高度的默契和相互倾听。林听澜开始时有些紧张,手指略显僵硬,但沈静姝的低声部像一片沉稳的海洋,稳稳托着她的旋律。几个小节后,她渐渐放松下来,开始享受这种合作的感觉。
沈静姝的弹奏风格确实很特别。她的节奏并不完全遵循乐谱上的标记,有时会微微拖长某个音符,有时会在和弦间加入极短的休止,像是在呼吸。但奇妙的是,这些微小的变化不仅不显突兀,反而让音乐更有呼吸感。
弹到一半时,林听澜的左肩与沈静姝的右肩贴得更紧了些——这是身体在无意识中为配合彼此的动作而做出的调整。她能感觉到对方肩胛骨的起伏,能听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和弦在空气中交融、消散。
两人都保持着结束时的姿势,谁也没有先动。琴房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弹得很好。”沈静姝先开口,声音很轻,“你的旋律部处理得很细腻,尤其是在高音区的弱奏,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感觉。”
林听澜的耳朵微微发热:“是你低声部托得好。”
“互相成就。”沈静姝侧过头看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音乐从来不是独白,是对话。”
陆清猗在她们身后轻轻鼓掌。两人这才意识到还有第三个人在,几乎同时坐直身体,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很精彩。”陆清猗走过来,将素描本放在琴盖上,“送你的。”
林听澜低头看去——纸上画的是刚才两人并肩弹琴的侧影。线条简洁却传神,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银边,钢琴的轮廓被虚化处理,整幅画的焦点是两人微微靠拢的肩膀和专注的侧脸。
“画得真好。”沈静姝赞叹,“你是专业画家?”
“算是吧。”陆清猗难得谦虚,“只是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记录。”
沈静姝仔细看了会儿画,然后抬头看向林听澜和陆清猗:“我是不是该正式申请一下,在园区正式开放前,偶尔还能来这里练琴?我保证,只在深夜,不影响你们的工作,而且……”她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可以偶尔提供‘背景音乐服务’,给你们这些加班的人解解闷。”
林听澜笑了:“只要李队长那边没问题,我这边当然欢迎。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次弹琴前,至少告诉我们一声。”林听澜说,“不然我的团队成员们都快以为这里闹鬼了。”
沈静姝也笑起来。她笑的时候清冷的气质柔和了许多,眼角的细纹显得格外生动:“好,我答应。”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沈静姝是音乐学院毕业后自己开了间小型钢琴工作室,除了教学,偶尔也会接一些小型音乐会的演奏工作。她住在月栖湖对面的小区,散步时发现了这里。
“时间不早了。”陆清猗看了眼手机,“快两点了。”
沈静姝起身收拾琴谱:“确实,我该走了。”她将钥匙放回琴谱袋,犹豫了一下,又取出那张陆清猗画的素描,“这个……真的可以给我吗?”
“本来就是画给你的。”陆清猗说。
“谢谢。”沈静姝将画小心地夹进琴谱里,然后转向林听澜,“那我先走了。林设计师,陆老师,晚安。”
“晚安。”
沈静姝走出多功能厅,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小径尽头。
林听澜和陆清猗在厅里又站了一会儿。空气里还残留着檀木香和钢琴松香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温暖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不错。”陆清猗忽然说。
“什么不错?”
“琴弹得不错,人也挺有意思。”陆清猗转身往外走,“不过你和她坐一起弹琴的时候,靠得有点太近了。”
林听澜跟上去,耳朵又开始发热:“那是琴凳太窄……”
“我知道。”陆清猗在门口停下,转过身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我只是说说。”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林听澜发烫的耳垂:“这个习惯,看来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说完,她松开手,笑着走进月色里。
林听澜站在门口,摸着还有些微刺痛的耳垂,看着陆清猗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多功能厅。
钢琴静静地立在光影里,琴盖上还留着一点点温度。
她想,今晚的月光,确实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