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沈静姝如约而来，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踏足多功能厅。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和米色长裤，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侧辫，比起夜晚的清冷，多了几分日间的松弛感。
“白天弹琴的感觉真不一样。”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湖面，“光线这么充足，连琴键上的木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听澜陪她过来，正在检查新安装的几盏阅读灯：“这些灯的角度可以调节，晚上练琴时如果需要更多光线，可以调亮些。”
“谢谢，考虑得真周到。”沈静姝转身走向钢琴，手指轻轻抚过琴盖，“今天想先试试德彪西的《月光》，不过可能要先热身一下。”
她说着坐下，打开琴盖，先弹了几组音阶。音符在阳光中跳跃，清亮而透彻。
陆清猗是这时推门进来的，手里拿着素描本和颜料盒。看到沈静姝，她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径直走向墙边那个放着画架的位置——这是林听澜特意为她留的，方便她随时来画画。
“不打扰你们吧？”陆清猗边摆开工具边问。
“完全不。”沈静姝微笑，“有观众，弹起来反而更有感觉。”
林听澜调试完最后一盏灯，也走到陆清猗身边，想看看她今天画什么。画架上已经夹好一张半湿的生宣纸，旁边的小碟子里调着深浅不一的青灰色颜料。
“要画湖景？”林听澜轻声问。
“想试试捕捉光线在水面的变化。”陆清猗用毛笔蘸了最浅的灰，在纸上轻轻扫过，“今天的光很有层次。”
沈静姝的热身结束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吸一口气，双手落在琴键上。
德彪西的《月光》从她指尖流淌出来。
这首曲子与肖邦的《夜曲》完全不同。如果说后者是情感的诗意倾诉，那么《月光》就是光影的具象描摹。沈静姝的演绎很特别——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独立的水珠，在空气中悬浮、颤动，然后缓缓落下，融入下一个音符的涟漪。
林听澜听得入神。她想起大学时去听的一场音乐会，那位钢琴家也弹过这首曲子，技巧无可挑剔，但却没有此刻沈静姝弹奏时那种……空间感。是的，空间感。沈静姝的琴声不是平面的旋律，而是立体的、有厚度和深度的声场，能让人“看见”月光是如何一寸寸铺满湖面的。
她正沉浸在音乐中，忽然感到陆清猗碰了碰她的手臂。
“看墙面。”陆清猗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手指指向那片呼吸墙实验区。
林听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她没看出什么异常。墙面上那些水墨纹理依旧静静地晕染着，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柔和的灰蓝色调。但多看几秒后，她发现了——
纹理在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以天为单位的演化，而是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脉动。就像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时泛起的细小涟漪，又像某种生物极其缓慢的呼吸。而且这种脉动似乎……与琴声的节奏有关。
当沈静姝弹到高音区那段轻盈的琶音时，墙面纹理的晕染边缘会微微向外扩散；当低音和弦响起时，纹理又会轻微地收缩、加深颜色。最明显的是在曲子中段，有一段左右手交替的、模仿水波荡漾的乐句——墙面上的纹理竟然真的出现了类似水波的同心圆状扩散！
林听澜屏住呼吸，下意识地抓住了陆清猗的手腕。
陆清猗反手握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示意她继续观察。
沈静姝完全沉浸在演奏中，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的身体随着音乐微微摆动，眼睛半闭着，整个人仿佛与钢琴、与音乐、与这个空间融为一体。
曲子的高潮部分来了。一连串由弱渐强的和弦，像是月光突然穿透云层，倾泻而下。沈静姝的手指在琴键上快速移动，力度控制得极其精准——明明是强奏，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朦胧的、水银泻地般的质感。
就在这时，墙面的变化达到了最明显的程度。
那片实验墙的中心区域，纹理开始呈现出一种螺旋状的旋转运动，颜色也从灰蓝渐渐泛出极淡的银白色光泽——那光泽与此刻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极其相似，但墙面明明在背光处！
林听澜感到陆清猗的手收紧了。她侧过头，看到陆清猗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满是震惊与……某种近乎狂喜的探究欲。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墙面上的变化也随之逐渐平息。螺旋状的纹理慢慢舒展，银白色光泽褪去，一切恢复原状——但仔细看会发现，墙面的图案确实与弹琴前有了细微的不同：多了一些极淡的、类似水波纹的曲线。
沈静姝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转过头来，看到林听澜和陆清猗紧紧握着手站在墙边，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她问，“是我弹得不好吗？”
“不，恰恰相反。”林听澜松开陆清猗的手，走到沈静姝面前，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你弹得太好了。好到……连这面墙都听懂了。”
沈静姝困惑地眨眨眼：“墙？”
陆清猗走过来，指着墙面：“你弹琴的时候，这面墙的纹理在随着音乐变化。虽然很微弱，但我们确实看到了。”
沈静姝站起身，走到墙边仔细查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墙面。颜料层已经干透，触感温润微凉。
“我不太懂艺术材料，”她轻声说，“但这个现象……科学上怎么解释？”
“目前无法解释。”陆清猗坦白道，“这种颜料是我特制的，含有一些对温湿度敏感的矿物成分。理论上，声波引起的空气振动可能会影响墙面的微环境，从而引发颜料层的细微变化。但刚才那种程度的响应……”她摇摇头，“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林听澜忽然想起什么：“清猗，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发现呼吸墙会记录情绪波动吗？”
“记得。”陆清猗的眼神亮了起来，“但那是长期的、缓慢的积累。像这样即时性的、与特定声音频率和情感强度直接相关的响应，还是第一次观察到。”
沈静姝又触摸了一下墙面，然后转头看向钢琴：“我能……再试一次吗？”
“请。”林听澜说，“我们想确认这是不是偶然。”
沈静姝重新坐下。这次她选择了一首完全不同的曲子——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这是一首结构严谨、情绪平稳的巴洛克时期作品，与德彪西的印象派风格截然不同。
琴声响起。轻快、规整、节奏分明。
林听澜和陆清猗紧紧盯着墙面。
变化确实还有，但幅度小了很多。纹理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像平静湖面上被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而且很快就恢复了。
一曲终了，沈静姝停下：“怎么样？”
“有反应，但很弱。”陆清猗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在记录，“看来不是所有音乐都能引发同等程度的共鸣。”
“也许和演奏者的状态有关？”林听澜猜测，“刚才你弹《月光》时，整个人是完全投入的。弹巴赫时虽然技巧完美，但情感上是冷静克制的。”
沈静姝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这面墙能感知的不仅是声音的物理特性，还有声音里承载的情感能量？”
“听起来很玄学。”陆清猗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但就目前观察到的现象来看，这可能是最合理的推测。”
林听澜走到墙边，也伸手触摸那些纹理。颜料层在指尖下感觉细腻而微妙，仿佛真的有生命在轻轻呼吸。
“清猗，你当初设计这种颜料时，有预想过这种可能性吗？”
“没有。”陆清猗放下笔，走到她身边，“我只是想创造一种会‘呼吸’的墙面，记录时间的痕迹。但显然……”她也伸手触摸墙面，手指刚好覆盖在林听澜的手旁边，两人的小指几乎贴在一起，“它比我想象的更有灵性。”
沈静姝看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走到钢琴旁，没有坐下，只是轻轻按下一个和弦。
墙面纹理微微一动。
她又按了另一个和弦，力度稍大些。
纹理的反应也明显了些。
“有趣。”沈静姝喃喃道，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林设计师，陆老师，我有一个冒昧的请求。”
“你说。”林听澜转过身。
“能不能让我……系统地测试一下？”沈静姝的眼睛发亮，“不同作曲家的作品，不同时期的风格，不同的演奏方式——我想看看这面墙会对什么样的音乐产生什么样的反应。这可能是……一种全新的艺术与空间互动形式！”
陆清猗和林听澜对视一眼。林听澜从陆清猗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兴奋——那是对未知现象最纯粹的探究欲。
“当然可以。”林听澜笑道，“这本来就是一个实验性空间，欢迎各种实验。”
“太好了！”沈静姝难得露出如此明显的欣喜表情，“那我可能需要一个记录员。我一个人又要弹琴又要观察墙面，忙不过来。”
“我来记录。”陆清猗立刻说，“我对颜料的了解最深，知道该关注哪些变化。”
“那我呢？”林听澜问。
陆清猗侧头看她，嘴角弯起：“你当我的助手。帮我递笔，翻记录本，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在我需要的时候，让我靠一下。长时间专注观察很累的。”
林听澜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她知道陆清猗又在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但偏偏无法拒绝。
“好。”她小声答应。
沈静姝看着她们的互动，笑容更深了：“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先从浪漫主义时期的作品试起？”
“可以。”陆清猗已经准备好了记录本，“就从舒曼的《童年情景》开始吧。那套曲子情感细腻，变化丰富，应该能看出明显差异。”
沈静姝重新坐回琴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然后轻轻落下。
《童年情景》的第一首《异国和异国的人们》响起。轻巧、好奇、带着天真的向往。
林听澜站在陆清猗身边，看着她专注记录的样子。陆清猗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那是她极度专注时的表情。
琴声中，林听澜感到陆清猗的身体无意识地朝她这边倾斜了些——不是为了亲密，而是为了在记录时保持平衡。她的肩膀轻轻抵着林听澜的手臂，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
墙面的纹理又开始微妙地变化。这次是温和的、像童年记忆般温暖柔和的晕染，颜色偏向暖黄，纹路呈现出类似棉花糖的蓬松质感。
陆清猗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字时左手会不自觉地扶着本子边缘，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听澜看着她的手，想起这双手也曾温柔地捏过她的耳垂，也曾在她掌心画下秘密的符号，也曾在她难过时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想，有些连接，可能就像这面墙与琴声的共鸣一样，无法用常理解释，却真实存在。
就像此刻，陆清猗的肩膀抵着她的手臂，沈静姝的琴声环绕着她们，墙面的纹理随着音乐轻轻呼吸——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不可思议的场域。
而她们，都在这个场域里，找到了各自的回响。
陆清猗记录完一段，侧过头，嘴唇几乎擦过林听澜的耳朵：“帮我翻页。”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部位，林听澜身体一颤，手忙脚乱地去翻记录本。
陆清猗轻笑一声，那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墙面的纹理在这时泛起一圈极淡的粉色晕染，像是害羞，又像是喜悦。
沈静姝还在弹琴，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但林听澜看见了，陆清猗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温柔的默契。
琴声继续，阳光继续，墙面的呼吸继续。
而在这个下午，时间仿佛也变得柔软了，像被音乐浸透的丝绸，轻轻地、缓缓地，包裹住每一个愿意倾听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