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二的午后,阳光很好,好得有点过分。
林听澜刚结束与市园林协会长达三小时的会议,脑子里还盘旋着各种专业术语、数据表格和客套话。她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那里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个小锤子在轻轻敲打。
“听澜姐,你脸色不太好看。”叶蓁蓁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颜色可疑的液体,“要不要尝尝我新调的安神茶?配方改良过了,这次绝对不难喝!”
林听澜看着那杯泛着诡异蓝绿色的液体,勉强笑了笑:“谢谢蓁蓁,我先去透透气。”
她逃也似的离开主建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多功能厅。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不是完整的曲子,像是某个乐句在反复练习。
推门进去,沈静姝正坐在钢琴前,专注地看着谱子。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林听澜时微微一愣。
“打扰你了?”林听澜轻声问。
“没有。”沈静姝放下谱子,“刚好在琢磨一段指法,弹得有点烦了。”她仔细看了看林听澜的脸,“你看起来……很累。”
林听澜苦笑:“这么明显吗?”
“明显。”沈静姝站起身,走到窗边的矮柜旁,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坐会儿吧,这里安静。”
林听澜接过水杯,却没有坐下,而是沿着墙壁慢慢走到角落,在那里的一排蒲团中找了个最靠墙的,缓缓坐了下来。她把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墙面传来微微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缓解了些许疲惫。她听到沈静姝重新坐回琴凳的声音,听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然后——
琴声又响起了。
但不是刚才练习的乐句,也不是那些复杂的作品。而是极其简单、极其温柔的旋律。
舒伯特的《摇篮曲》。
沈静姝弹得很轻,很慢,每个音符都像羽毛般落下。她刻意简化了伴奏,让主旋律清晰地浮在最上面,像母亲哼唱的歌谣。
林听澜闭着眼,听着那温柔的琴声。她想起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具体几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还能被妈妈整个抱在怀里,记得妈妈身上好闻的皂角香气,记得午后的阳光透过老式木窗的格子,在水泥地板上投下暖暖的光斑。
妈妈会弹钢琴。她总是边做家务边哼着些调子,有时是这首《摇篮曲》,有时是别的什么。那些哼唱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嗯嗯啊啊”,却有种神奇的安抚力量。小小的林听澜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一边玩积木,一边听妈妈哼歌,觉得整个世界都安全又温暖。
琴声继续着,像温柔的潮水,一波一波漫上来,漫过疲惫的神经,漫过紧绷的肩膀。
林听澜感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和上了琴声的节奏。吸气时,旋律上扬;呼气时,和弦落下。她的身体一点点放松,靠在墙上的重量也一点点增加。
墙面的呼吸纹理似乎也在回应。在她的背脊接触的那片区域,颜料层传来极其细微的、温暖的脉动,像是某种有生命的织物在轻轻包裹着她。那脉动和琴声同步,和她的心跳同步,形成了一个温柔的共振场。
她感到眼皮越来越沉。
记忆的碎片在朦胧中浮现:妈妈的手,很温暖,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妈哼歌时下巴的轮廓,在逆光中泛着柔和的毛边;还有那种被完全接纳、完全保护的感觉,像是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港湾。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不是遗忘,而是刻意不去触碰——那些记忆太美好,美好到失去后让人无法承受。所以她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用工作和责任填满所有空隙,让自己没时间去回忆,没时间去脆弱。
但此刻,在这温柔的琴声中,在这面会呼吸的墙边,那些防御一点点瓦解了。
林听澜的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靠在墙上,几缕碎发滑落到脸颊边。她的手原本搭在膝盖上,此刻也放松地垂落,手指微微蜷曲,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她睡着了。
沈静姝弹完整首《摇篮曲》,手指悬在琴键上,没有立即开始下一首。她侧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林听澜。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那一片区域。光柱中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旋转,像被施了慢动作魔法。林听澜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阳光镀上金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她的睡颜平静得不可思议,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微笑的弧度。
沈静姝静静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她走到矮柜边,从自己的琴谱袋里取出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披肩——很轻,很软,带着她惯用的、淡雅的檀木与雪松香气。
她走到林听澜身边,蹲下身,动作极轻地将披肩展开,盖在林听澜身上。披肩很大,足够从肩膀裹到膝盖。在调整披肩边缘时,她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林听澜的手背——那里的皮肤微凉,在温暖的午后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沈静姝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停留在那里,没有立即移开。她能感觉到林听澜手背上细微的血管纹路,能感觉到脉搏平稳而缓慢的跳动。那是一种完全放松、完全信任的状态。
她收回手,站起身,又看了林听澜一会儿,然后回到钢琴前。
这次她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即兴地、轻轻地按着一些温柔的和弦。像是怕惊扰这个来之不易的安眠,又像是想用音乐织成一张更厚的网,守护这份脆弱而珍贵的平静。
墙面的纹理在这温柔的即兴演奏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柔和状态。那些水墨般的晕染变得像云朵般蓬松,颜色偏向温暖的米白和浅灰,纹路也呈现出类似羽毛的柔软质感。在阳光照射下,整面墙仿佛在微微发光。
时间慢慢流淌。
窗外的光影从西窗移到南窗,室内的温度也渐渐下降。但林听澜睡得很沉,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她的头慢慢从墙上滑落,歪向一侧,差点失去平衡。
沈静姝看到了,她再次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这次她没有蹲下,而是坐在了林听澜旁边的蒲团上,让自己的肩膀刚好成为林听澜脑袋可以靠着的支撑。
林听澜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更舒适的角度,无意识地向温暖源靠了靠。她的头轻轻靠在了沈静姝的肩上,额前的碎发蹭到了沈静姝的颈侧。
沈静姝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动。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稳当些,然后继续安静地坐着,任由林听澜靠着。
她能闻到林听澜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是某种植物的清甜味道。能感觉到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能听到近在咫尺的、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这样靠在妈妈肩上睡着。那时的安全感,是后来无论拥有多少成就都无法复制的。
琴声早已停了。多功能厅里只剩下窗外偶尔的鸟鸣,远处隐约的流水声,以及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沈静姝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林听澜的头发上。不是抚摸,只是极轻地、象征性地碰了碰,像是在确认这份安眠的真实性。
林听澜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然后更深地往她肩上靠了靠。
沈静姝的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看向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可能是她很长时间以来,度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个下午。
不知过了多久,林听澜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起初她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然后她感觉到身上的披肩,闻到披肩上淡雅的香气,感觉到肩头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柔软触感。
她猛地坐直身体,转过头,对上了沈静姝平静的目光。
“我……我睡着了?”林听澜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嗯。”沈静姝点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睡了一个多小时。”
林听澜的脸腾地红了:“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怎么就……”
“不用道歉。”沈静姝温和地打断她,“能在这里睡着,说明你真的信任这个地方。”她顿了顿,补充道,“也信任我。”
林听澜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低下头,发现披肩还好好地盖在自己身上,上面有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混合着檀木与雪松的香气。
“这条披肩……”
“先披着吧,傍晚了,有点凉。”沈静姝站起身,走向钢琴,“要喝点水吗?”
“我自己来。”林听澜也站起来,披肩从肩上滑落,她赶紧抓住。柔软的羊绒面料握在手里,有种令人安心的质感。
她走到矮柜边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面呼吸墙。墙面的纹理此刻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状态,像是被音乐和睡眠共同洗涤过,干净而柔软。
“我睡着的时候,”林听澜轻声问,“墙有变化吗?”
“有。”沈静姝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按着琴键,发出几个单独的音符,“变得很温柔。像云,像羽毛,像……”她顿了顿,“像摇篮。”
林听澜走到墙边,伸手触摸。颜料层温润如玉,触感细腻。她能感觉到那些纹理在指尖下仿佛有生命般地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像是在诉说。
“谢谢你。”她忽然说。
沈静姝转过头:“谢什么?”
“谢谢你的《摇篮曲》。”林听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还有……谢谢你的披肩,你的肩膀。”
沈静姝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在流动。她站起身,走到林听澜面前,从她手中拿过水杯放在一旁,然后——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林听澜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指尖掠过额角、鬓边,将碎发别到耳后。
林听澜的耳朵迅速泛红,但她没有躲开。
“你睡着的时候,”沈静姝收回手,声音很轻,“看起来比平时放松很多。像个终于放下所有重担的孩子。”
林听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披肩。羊绒的纤维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妈妈以前也常哼《摇篮曲》。”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刚才睡着的时候,好像又听到她的声音了。”
沈静姝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虽然知道只是梦,”林听澜抬起头,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但那种感觉……很真实。”
“那就够了。”沈静姝说,“有些东西,不需要时时刻刻拥有。偶尔能遇见,能重温,就已经是馈赠。”
外面传来叶蓁蓁由远及近的呼唤:“听澜姐——沈老师——吃晚饭啦!今天怀瑾姐做了酒酿圆子——”
林听澜和沈静姝相视一笑。
“走吧。”林听澜将披肩仔细叠好,递给沈静姝,“谢谢。”
“不客气。”沈静姝接过披肩,却没有立即披上,而是拿在手里,“如果你以后又累了……随时可以来这里。我一直都在。”
她们一起走出多功能厅。夕阳将整个栖心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林听澜走在沈静姝身边,感到一种久违的、轻盈的平静。仿佛那个短暂的睡眠,不仅缓解了身体的疲惫,也抚平了心里某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皱褶。
她想,也许有些治愈,不需要言语,不需要道理,只需要一首简单的《摇篮曲》,一条温暖的披肩,和一个愿意在你睡着时,安静守护的下午。
而这样的时刻,在栖心园,似乎总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