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悄然发生的。
先是周三下午的例行工作会上,当大家正为下个月的艺术沙龙布置方案争论不休时,沈静姝提着一个双层竹编食盒轻轻推门进来。
“打扰了。”她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做了些杏仁豆腐和桂花糕,要不要歇会儿尝尝?”
食盒打开的瞬间,清甜的桂花香混着杏仁的醇厚气息弥漫开来。叶蓁蓁第一个凑过去,眼睛发亮:“沈老师!你这是解救我们于水火啊!我快被这些方案搞疯了!”
沈静姝浅笑着将小瓷碟分给大家。杏仁豆腐盛在青瓷小碗里,嫩白如玉,面上淋着琥珀色的桂花蜜;桂花糕则切成小巧的菱形,半透明的糕体里能看到细碎的桂花瓣。
林听澜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指尖不小心碰到沈静姝的手指。对方的手指微凉,带着些许水汽,大概是刚刚洗过手。
“谢谢。”林听澜轻声说。
“不客气。”沈静姝收回手时,食指很轻地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是某种温柔的确认。
陆清猗坐在林听澜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杏仁豆腐送入口中,眼睛微微眯起:“甜度刚好,桂花蜜的香气很正。沈老师好手艺。”
“我妈妈教的方子。”沈静姝说,“她说甜品要能抚慰人心,甜度就不能太过,香气要自然。”
苏怀瑾细细品味着桂花糕,温声道:“用的是干桂花?但香气很鲜活,像是刚采下来不久。”
“我把干桂花用少许蜂蜜和柠檬汁腌了一晚。”沈静姝有些不好意思,“算是……小小的改良。”
“改良得很成功。”苏怀瑾微笑,“食物和音乐一样,都需要用心对待每一个细节。”
大家吃着点心,刚才紧绷的会议氛围不知不觉松弛下来。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竹帘洒在长桌上,光影斑驳。
“如果没什么事,”沈静姝收拾好食盒,“我先去练琴了。今天想试试改编一首古琴曲给钢琴。”
“古琴曲?”林听澜好奇地问,“哪一首?”
“《平沙落雁》。”沈静姝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有兴趣的话,一会儿可以来听听看。”
她离开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叶蓁蓁忽然开口:“你们发现没,沈老师来了之后,咱们这儿好像……更有生活气息了?”
“是音乐带来的节奏感。”苏怀瑾轻轻转着手中的茶杯,“以前我们这里安静是安静,但有时静得有点空。现在有了琴声,空间好像被填满了。”
陆清猗没说话,只是翻开素描本,快速勾勒着什么。林听澜侧过头看——纸上已经出现了沈静姝提着食盒推门而入的轮廓,线条简洁却生动。
“你画得真快。”林听澜轻声感叹。
“因为画面本身就很美。”陆清猗笔尖不停,“光影,人物,氛围……一切都恰到好处。”
会议继续,但争论变成了讨论,紧绷变成了松弛。而隐约的,从多功能厅的方向,飘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不是完整的曲子,像是探索,像是对话。
第二个变化发生在周五午后。
那天林听澜修改温室照明方案遇到瓶颈,盯着电脑屏幕太久,眼睛又酸又涩。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决定去透透气。
刚走到中庭,就听到钢琴声从多功能厅传来。不是练习,是即兴演奏——轻柔的、流淌的旋律,像山间小溪,像午后微风。
她推门进去,发现不只她一个人被琴声吸引。
叶蓁蓁盘腿坐在最前排的蒲团上,怀里抱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眼睛闭着,脑袋随着音乐节奏微微晃动。
苏怀瑾坐在窗边,面前摆着茶具,但没有泡茶,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陆清猗则站在呼吸墙边,一手拿素描本,一手拿笔,目光在墙面和钢琴之间来回移动。
沈静姝背对着她们,完全沉浸在即兴创作中。她的肩膀随着音乐起伏,长发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听澜悄悄走到陆清猗身边,压低声音:“你在画什么?”
“墙的反应。”陆清猗将素描本递给她看。
纸上画的是呼吸墙的局部纹理,但那些水墨晕染被赋予了动态感——它们似乎在随着琴声流淌、旋转、扩散。陆清猗用极细的线条表现出这种流动感,还在旁边做了小字标注:“G大调转E小调处,纹理扩散加速”、“旋律上行时,色彩变浅”。
“这么明显?”林听澜惊讶。
“比前几次更明显了。”陆清猗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她在即兴时情感更自由,墙的回应也更……生动。”
就在这时,琴声忽然转调,从明快变得沉静。沈静姝的手指在低音区缓缓移动,弹出几个深沉的和弦。
叶蓁蓁睁开眼睛,小声说:“这段听起来有点忧伤……”
“不是忧伤。”苏怀瑾轻声纠正,“是怀念。她在想念什么人,或者什么时光。”
林听澜看向沈静姝的背影。她的肩膀不再起伏,而是微微前倾,像是要更贴近钢琴,又像是被某种情绪包裹着。
墙面的纹理果然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流畅的线条出现了些许停顿和回旋,颜色偏向温暖的深棕和暗红,像是秋日的落叶,又像是暮色中的远山。
琴声渐渐弱下去,最后以一个极轻的、悬而未决的和弦结束。
沈静姝的手停在琴键上,几秒后才收回。她转过身,看到四位听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叶蓁蓁跳起来,“沈老师,你刚才弹的那段即兴,中间转调的部分,是在想什么啊?”
沈静姝想了想:“想起小时候学琴的第一位老师。她很严格,但每次我弹得好,她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奖励我。”她笑了,“刚才突然想起她摸糖的那个动作,还有糖纸在阳光下反光的样子。”
“所以是温暖的怀念。”苏怀瑾点头,“我听出来了。”
“茶也能听出情绪?”叶蓁蓁好奇。
“万物皆有情绪,只要你用心去听。”苏怀瑾温声说,“音乐,茶汤,风声,甚至一面墙的呼吸——它们都在诉说。”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呼吸墙上的纹理在这时又微微变动了一下,像是轻声的叹息,又像是温柔的共鸣。
陆清猗快速记录下这个变化,然后合上素描本:“沈老师,你介意我以你弹琴的侧影为题材,画一组系列速写吗?”
沈静姝有些意外:“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状态很特别。”陆清猗走到钢琴旁,很自然地靠在琴边,“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时,你整个人是发光的。那种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是……一种存在状态。很适合用画笔捕捉。”
沈静姝的耳朵微微泛红——这是林听澜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类似害羞的表情。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沈静姝说,“当然可以。”
“太好了。”陆清猗看向林听澜,眼睛亮亮的,“听澜,你来当我的第一观众。每次画完,你先看。”
林听澜的耳朵也开始发热了。陆清猗又在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但偏偏周围还有别人,她只能小声应道:“好。”
叶蓁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出声:“咱们这儿越来越有意思了!有设计的,有画画的,有泡茶的,有研究植物的,现在还有弹钢琴的——五个人,五种颜色,拼在一起刚好!”
“五片拼图。”苏怀瑾微笑,“蓁蓁这个比喻很好。”
沈静姝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栖心园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呼吸,每一片叶子都闪着光。
“我很喜欢这里。”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以前总觉得,弹琴是一件孤独的事。但在这里……好像不孤独了。”
林听澜走到她身边,肩与肩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她能闻到沈静姝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气,混合着钢琴松香和阳光的味道。
“因为这里,”林听澜看着窗外的园子,“本来就是为了让孤独的灵魂找到共鸣而建的。”
沈静姝侧过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谢谢。”沈静姝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林听澜微笑,“你带来的音乐,是栖心园一直缺少的那片拼图。”
陆清猗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林听澜的另一侧。她很自然地伸手,帮林听澜把一缕滑到前面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廓最敏感的上缘。
林听澜身体一颤,耳朵瞬间红透。
陆清猗满意地收回手,对沈静姝说:“下周的艺术沙龙,沈老师愿意来演奏吗?就弹你今天即兴的那段,加上《平沙落雁》的改编。”
“当然愿意。”沈静姝点头。
“那说定了。”陆清猗转身,“我去准备画具。听澜,晚点来画室找我,给你看今天的速写。”
她说完就离开了,留下林听澜红着耳朵站在原地。
叶蓁蓁憋着笑,凑到苏怀瑾耳边小声说:“清猗姐真是的,每次都这样……”
苏怀瑾温柔地摇头,眼里却满是笑意。
沈静姝看着这一幕,唇角也扬了起来。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林听澜的手腕:“林设计师,要一起去温室看看吗?听说那里的‘月影兰’开花了。”
她的手指微凉,触碰很轻,却让林听澜从刚才的羞窘中回过神来。
“好。”林听澜点头,“一起去。”
她们并肩走出多功能厅。叶蓁蓁拉着苏怀瑾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要给沈静姝的演奏拍视频。
阳光很好,琴声的余韵似乎还飘散在空气里。呼吸墙上的纹理在她们离开后,又缓缓变化了一次——这次,隐约呈现出五个依偎的剪影,温柔地嵌在水墨山水之间。
第五片拼图找到了它的位置。
而这个名为栖心园的地方,因为这片拼图的加入,正变得更加完整、更加丰富、更加像它应该成为的样子——一个让不同的灵魂相遇、共鸣、共同创造美好的地方。
林听澜走在沈静姝身边,听着身后叶蓁蓁欢快的说话声,想着陆清猗晚点要给她看的速写,感受着苏怀瑾温柔注视的目光。
她想,这大概就是“完整”的感觉。不是完美,而是完整——有空白,有留白,有余白,但每一片都在那里,彼此呼应,彼此成全。
就像此刻,五个人走在一起,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交织成一首属于这个午后的、温柔的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