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雾中桥

作者:风萍浪迹真君 更新时间:2026/1/11 23:33:28 字数:3558

那是初秋的一个傍晚,暮色来得比往日早些。

林听澜结束一天的工作,习惯性地朝多功能厅走去。还未推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不是练习曲目,而是一些破碎的音符,像是无意识地在琴键上徘徊。

她轻轻推开门。厅内只开了钢琴上方那盏小灯,沈静姝坐在昏黄的光晕里,背对着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

琴声在她推门时停住了。但沈静姝没有回头,手指依然停留在琴键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在那里。

林听澜放轻脚步走到矮柜边,烧水,取茶。苏怀瑾下午刚送来的陈皮普洱,说是能安神理气。她泡得认真,注水、出汤,深红色的茶汤在白色瓷杯里荡开温暖的涟漪。

茶泡好时,沈静姝终于动了动。她缓缓收回手,放在膝上,依然背对着林听澜。

“今天不弹完整的曲子吗?”林听澜端着茶杯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沈静姝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弹不出来。”

林听澜在她身边的琴凳上坐下,将茶杯递过去。两人坐得很近,膝盖几乎相触。沈静姝接过茶杯时,手指冰凉,触到林听澜温热的指尖时,她微微颤了一下。

“谢谢。”沈静姝捧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

窗外的暮色正在加深,湖面从金色变成暗蓝,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厅内的光线也暗了下来,只有钢琴上方那圈光晕,将她们笼罩在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世界里。

“静姝。”林听澜轻声唤她——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这样称呼沈静姝,而沈静姝也开始叫她“听澜”,那种正式中带着距离感的“沈老师”“林设计师”渐渐消失在日常的相处里。

沈静姝转过头看她。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但那光亮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

“我小时候,”沈静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学琴的第一年,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饭后练琴的时间。妈妈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织毛衣,爸爸在灯下看报纸。我弹错音的时候,他们会一起抬头看我,妈妈笑,爸爸摇头。”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深色的茶汤:“那时候觉得,钢琴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它发出的每一个音符,都能得到回应。”

林听澜安静地听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温暖的灯光,家人陪伴,琴声里都是安全感和爱。

“后来他们不在了。”沈静姝的声音更轻了,“车祸,很快。快到来不及告别。”

厅内陷入沉默。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也消失了,湖面变成一片深沉的墨蓝。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弹不了琴。”沈静姝继续说,“一碰到琴键,就会想起空荡荡的家,想起再也没有人听的琴声。直到我的老师——就是给糖的那位——她对我说,音乐可以成为桥梁,连接过去和现在,连接逝者和生者。”

她终于喝了一口茶,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某种苦涩的东西:“我信了。我真的信了。这么多年,我弹琴,教学,演出,我告诉自己,每一次触碰琴键,都是在重建那座桥。通过音乐,我能回到有他们的时光里,哪怕只有几分钟。”

“可是最近……”沈静姝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发现桥的那头,越来越模糊了。我弹《摇篮曲》,却想不起妈妈哼唱的确切音调;我弹爸爸最喜欢的《致爱丽丝》,却记不清他坐在沙发上的具体姿势。那些记忆,像被雾笼罩着,我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却看不清了。”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音乐这座唯一的桥,都开始被雾吞没。我弹琴,却感觉不到连接。音符只是音符,旋律只是旋律,它们不再能带我回到任何地方。”

林听澜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她能理解那种感觉——不是遗忘,而是记忆的褪色,是那些曾经鲜活的细节在时光中渐渐模糊,任凭你怎么抓都抓不住。

“直到我来到这里。”沈静姝抬起头,看向这间多功能厅,看向那面呼吸墙,看向窗外深蓝的夜色,“在这个空间里弹琴,墙会回应我,你们会听。音乐不再是我一个人对着虚空的自言自语,它有了回响,有了温度。”

她转过头,看向林听澜,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含着泪光:“听澜,你说,这是不是一种背叛?我通过新的连接来填补旧的连接正在消失的空缺,这是不是……对那些记忆的背叛?”

这个问题太沉重,重得让空气都凝滞了。

林听澜思考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沈静姝交握的手上。对方的手指冰凉,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颤抖。

“不是背叛。”林听澜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是延续。”

沈静姝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记忆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林听澜慢慢说,“就像我妈妈,她离开我二十多年了,我甚至记不清她的脸。但当我设计这个园子的时候,我知道她在。不是具体的形象,而是一种……感觉。那种对美的敏感,对空间的感知,对温柔的坚持——那些她留给我的东西,都在我做的每一件事里延续着。”

她握紧了沈静姝的手:“你弹琴时的那种专注,那种把全部生命都倾注在音符里的状态,难道不是你父母、你的老师,所有爱过你、教过你的人,通过你在继续活着吗?”

沈静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大颗的泪珠从眼眶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

“雾会散吗?”她问,声音哽咽。

“不知道。”林听澜诚实地说,“但就算不散,也没关系。雾里也有光,雾里也有路。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那面呼吸墙。墙面的纹理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微光,呈现出温柔的螺旋状,像是在缓缓旋转,又像是在静静地呼吸。

“而且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林听澜转回头,对沈静姝微笑,“你有这座园子,有会呼吸的墙,有蓁蓁那个总是活力过剩的乐迷,有能从琴声里听出你情绪的怀瑾,有清猗那个总想把你画下来的画家,还有……”

她没说下去,但沈静姝懂了。

“还有你。”沈静姝轻声接上。

“还有我。”林听澜点头,“所以就算桥那头暂时看不清,桥这头,我们都在。”

沈静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她松开交握的手,反过来紧紧握住林听澜的手,力道大得让林听澜有些疼,但她没有抽开。

“听澜。”沈静姝唤她,声音还带着哭腔,“谢谢你。”

“不客气。”林听澜用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你让我明白了,栖心园不仅仅是一个物理空间——它真的可以成为心灵的容器,承载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

沈静姝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我哭起来是不是很难看?”

“不难看。”林听澜认真地说,“很真实。”

就在这时,多功能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叶蓁蓁探进半个脑袋,看到里面的情景,愣了一下,然后小声问:“那个……怀瑾姐煮了酒酿圆子,让我来问问你们吃不吃?”

沈静姝赶紧背过身去擦脸,林听澜站起身:“吃,当然吃。静姝也来。”

“静姝?”叶蓁蓁捕捉到这个称呼,眼睛一亮,随即笑开来,“好嘞!静姝姐,怀瑾姐今天特意多放了桂花,说是秋天要多吃甜的暖心!”

她推开门走进来,很自然地走到沈静姝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呐,这个给你。我今天在温室里收的薄荷叶,晒干了,你泡茶喝,对嗓子好。”

沈静姝接过纸包,指尖碰到叶蓁蓁温暖的手心:“谢谢蓁蓁。”

“不客气!”叶蓁蓁笑嘻嘻地说,然后看向林听澜,“听澜姐,清猗姐说她今天画了张特别好的速写,让你一定要去看。”

“知道了。”林听澜耳朵微热——陆清猗总是这样,用各种理由让她去画室。

三人一起走出多功能厅。走廊里已经亮起了暖黄的壁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茶室那边飘来甜润的酒酿香气,混合着桂花的甜香。

苏怀瑾正在布碗,看到她们进来,温声道:“静姝,过来坐这边,我给你多盛了些酒酿,暖一暖。”

沈静姝走过去,在苏怀瑾指定的位置坐下。苏怀瑾盛好圆子递给她时,手很自然地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一个无声的、安慰的触碰。

陆清猗从画室过来,手里拿着素描本。她走到林听澜身边,很自然地将本子递过去:“今天画的,看看。”

林听澜翻开,看到的是沈静姝弹琴的侧影。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张画里的沈静姝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墨晕染般的雾气,而她的手指下,音符化作一道道纤细的光,穿透雾气,照亮了前方隐约的路。

“你怎么……”林听澜惊讶地看向陆清猗。

“下午路过时看到的。”陆清猗轻声说,“她弹琴时的状态,像在雾中找路的人。”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我相信她能找到。”

沈静姝也看到了那张画。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陆清猗说:“清猗,能把这幅画送给我吗?”

“本来就是画给你的。”陆清猗在她对面坐下。

五人围坐在茶室的矮桌旁,吃着热腾腾的酒酿圆子。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湖面上,又被水波揉碎成万千银屑。

沈静姝小口吃着圆子,感受着甜润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部慢慢扩散到全身。她看向身边的每一个人——叶蓁蓁正兴奋地讲着今天在温室发现的新芽,苏怀瑾温柔地听着,偶尔给她添一勺酒酿;陆清猗在素描本上快速勾勒着这个场景;而林听澜,坐在她左边,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温暖而坚实。

她想,也许雾不会完全散去。但雾中如果有光,有路,有同行的人,那么走在雾里,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音乐还是那座桥。但也许,桥的两端都可以有人等待,都可以有光。

“静姝姐,”叶蓁蓁忽然说,“下周三晚上,你再弹《摇篮曲》好不好?我想录下来,当睡前音乐。”

沈静姝看向林听澜,两人相视一笑。

“好。”她说,“下周三,我弹《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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