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七天。
五个字被陆清猗用浓墨写在宣纸上,贴在多功能厅的呼吸墙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栖心园首次公众开放日暨秋季艺术沙龙开幕式”。
“看着这倒计时,”叶蓁蓁抱着一摞刚印好的导览图走进来,“我突然有种小时候等春游的感觉——又期待,又紧张,又怕那天突然下雨。”
苏怀瑾接过她手中的导览图,仔细检查排版和油墨:“天气预报说那天是晴天。但就算下雨也没关系,雨中的栖心园有另一种美。”
“怀瑾说得对。”林听澜正蹲在地上调整音响设备的位置,“我们不需要一个完美的晴天,只需要一个真实的、可以与人分享的栖心园。”
沈静姝坐在钢琴前,面前摊着好几本乐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轻敲,眉头微微蹙着,显然在选择上遇到了困难。
陆清猗放下画笔,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不知道开场独奏该选哪首。”沈静姝抬头看她,眼里难得地露出迷茫,“《栖心小调》太私人了,不太适合正式场合。古典作品的话,德彪西的《月光》虽然合适,但总觉得……太常见了。”
林听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也走过来:“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不够特别。”沈静姝坦诚地说,“这是栖心园第一次正式向公众展示它的声音魅力。我希望这首曲子能准确地表达这里的灵魂,但又不显得刻意。”
叶蓁蓁凑过来:“静姝姐,要不你弹那首改编的古琴曲?《平沙落雁》?那天听了一小段,特别有味道!”
“那个还在改编中,完成度不够。”沈静姝摇头。
苏怀瑾放下导览图,温声道:“静姝,你闭上眼睛,想一想这几个月在栖心园的感受。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旋律是什么?”
沈静姝依言闭上眼睛。几秒后,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一串音符——不是完整的旋律,像是清晨的鸟鸣,又像是晨露从叶片滑落的瞬间声响。
“就是这个。”林听澜轻声说,“很干净,很自然,像是这片土地自己的声音。”
沈静姝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可这只是个动机片段,构不成一首完整的曲子。”
“那就以这个动机为核心,发展成一首即兴作品。”陆清猗忽然说,“你弹琴时最动人的状态,不就是即兴时的那种自由和真实吗?不要想着‘创作一首完美的开场曲’,就想着‘在这个早晨,我想为栖心园弹一首怎样的音乐’。”
沈静姝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完全即兴?”
“对。”陆清猗点头,“相信你与这个空间的默契,相信呼吸墙会回应你,相信我们都在听。把每一次练习都当作正式演出,但把正式演出当作一次更深层的即兴对话。”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沈静姝下意识地看向林听澜,像是寻求确认。
林听澜对她微笑:“清猗说得对。栖心园从来不是追求完美的地方,它追求的是真实和共鸣。一首即兴的、与当下时刻同频的曲子,可能比任何经典作品都更适合这里。”
沈静姝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放在琴键上。她闭上眼睛,再次弹起那个片段,然后任由手指带着她走下去。音符起初有些犹豫,像是晨雾中摸索前行的脚步,但很快找到了方向,变得流畅而自信。
这一次,她没有想着创作,没有想着表演,只是单纯地将自己对栖心园的感受,通过琴键诉说出来。
晨光。雾散。第一缕阳光穿过竹林。露珠在蛛网上颤动。鸟醒了,扑棱棱飞起。风来了,带来远处的湖水和近处的泥土气息。然后是人声——不是喧闹,是温柔的交谈,是默契的笑声,是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琴声随着她的想象流淌。墙面的纹理开始回应,温柔地起伏,颜色变得清澈透明,像是被晨光洗净的天空。
一曲终了,沈静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手心有薄汗。
“就是它了。”林听澜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感动,“不需要再找了,就是它。”
苏怀瑾递过热茶:“这曲子有名字吗?”
“《晨园》。”沈静姝接过茶杯,手还有些抖,“就叫《晨园》吧。”
“好名字。”陆清猗已经在素描本上记下了什么,“开场曲定了,接下来是流程安排。蓁蓁,导览路线最后确认了吗?”
叶蓁蓁立刻打开平板电脑:“确认了!分三条路线:园林建筑线、生态科普线、艺术体验线。每条线大约四十分钟,可以交叉选择。最大承载量我算过了,每批次不超过三十人,一天最多接待一百五十人,完全在生态承载范围内。”
“茶室那边呢?”林听澜看向苏怀瑾。
“茶席布置已经完成,茶单也确定了。”苏怀瑾从茶箱里取出一张素雅的茶单,“以当季的桂花乌龙和十年陈皮普洱为主,配三种茶点:杏仁豆腐、桂花糕、枣泥山药糕。静姝说可以帮忙做。”
沈静姝点头:“点心的事交给我,提前一天准备就行。”
“我的部分是呼吸墙的导览和互动说明。”陆清猗接话,“已经做好了简单的图文手册,解释墙面材料的特性和它与环境、声音的互动原理。不过我觉得,最好的导览其实是让参观者亲自体验——比如让静姝弹琴,大家观察墙面的变化。”
林听澜思考着:“可以安排一个十分钟的小型演示环节。在导览的最后,把大家集中到这里,静姝弹奏《晨园》,同时用投影仪放大墙面的实时变化。”
“这个主意好!”叶蓁蓁兴奋地说,“我负责录像和拍照!还要拍静姝姐弹琴的侧影,清猗姐画画的专注,怀瑾姐泡茶的优雅,还有听澜姐……听澜姐就负责美美地站在光景里!”
林听澜的耳朵瞬间红了:“蓁蓁!”
“我说的是实话嘛!”叶蓁蓁笑嘻嘻地躲到苏怀瑾身后。
沈静姝看着她们笑闹,心里那点紧张感渐渐消散了。她忽然觉得,有这样的团队在身边,似乎什么样的挑战都不再可怕。
“还有七天,”林听澜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每一个人,“我们需要分工合作,把每个细节都过一遍。静姝负责音乐部分和点心,怀瑾负责茶室接待,清猗负责艺术导览和墙面演示,蓁蓁负责生态导览和整体协调。我……”
她顿了顿:“我负责查漏补缺,还有当你们的后盾。”
“听澜。”陆清猗忽然叫住她,“你最重要的工作,是在当天保持状态。你是栖心园的灵魂,你需要有足够的精力去感受整个空间的流动,去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林听澜肩上,指尖轻轻按了按紧绷的斜方肌:“这几天不许熬夜,每天按时吃饭,晚上如果睡不着就来找我,我给你按摩穴位。”
最后那句话是贴着林听澜耳朵说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林听澜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她小声抗议:“我不用……”
“用得着。”陆清猗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这是团队任务,你必须配合。”
沈静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发现陆清猗虽然表面清冷,但对林听澜的关心总是直接而细腻,那种近乎固执的呵护,反而让人心生暖意。
“好了,”苏怀瑾温声打圆场,“接下来七天,我们每天下午四点在这里开个简短的碰头会,同步进展,解决问题。现在,各自去忙吧。”
大家应声散去。叶蓁蓁拉着沈静姝去看茶点准备的场地,苏怀瑾去茶室最后检查茶器,陆清猗留下来继续完善导览手册。
林听澜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多功能厅。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线从西窗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那架老钢琴上。琴键黑白分明,安静地等待着。墙面的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晕染,像是呼吸,像是低语。
倒计时七天的宣纸在墙上轻轻颤动,那是从门口流入的微风。
她忽然想起一年多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地,只有她的图纸和梦想。而现在,这里有了会呼吸的墙,有了会说话的钢琴,有了茶香,有了花香,有了四个她从未想过会遇见却已成为生命一部分的人。
“紧张吗?”陆清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口,站在林听澜身边,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
“有一点。”林听澜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就像蓁蓁说的,像等春游的孩子。”
陆清猗侧头看她,夕阳的金光在她眼中跳跃:“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比一年前刚来这里时,柔软了很多。”
“有吗?”
“有。”陆清猗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林听澜的眼角,“这里不再总是绷着了。笑的时候,皱纹是放松的弧线,不是勉强的褶皱。”
她的指尖温暖,触碰轻柔得像羽毛。林听澜感到心头一颤,却没有躲开。
“是栖心园的功劳,”她轻声说,“也是你们的功劳。”
“不。”陆清猗收回手,认真地看着她,“是你自己的功劳。你创造了这里,你选择了我们,你允许自己在这里慢慢卸下外壳,露出里面那个其实一直很温柔的林听澜。”
林听澜眼眶发热。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两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它们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走吧,”陆清猗牵起她的手——不是手腕,是实实在在地手心相贴,“去看看蓁蓁又搞出了什么新花样。她说要给每个参观者准备一个小礼物,用园子里的植物做标本书签。”
两人牵着手走出多功能厅。夕阳将整个栖心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远处湖面波光粼粼,近处竹影婆娑。
倒计时七天。
林听澜想,这七天会很快过去。但无论开放日当天会发生什么,无论会有多少人来,会得到怎样的评价,有一点是确定的——
她已经准备好将这份用时间孕育的美好,温柔地、真诚地,分享给每一个愿意倾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