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的第七个周末,栖心园迎来了迄今为止最多元的一批访客。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林听澜在入口处见到了第一位客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夹克,手里握着个老旧的保温杯。他站在青石广场中央,没有急着往里走,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远处湖面上。
林听澜没有立即上前,她观察了几秒。老先生站姿挺拔,但肩膀微微佝偻,像是常年承担着什么重量。他握保温杯的手很稳,手指关节处有老年人常见的轻微变形。
“老先生,早上好。”她轻声走近,保持在一个礼貌的距离。
老先生转过头,眼神有些迟缓,但很快聚焦在她脸上:“早。这里……就是栖心园?”
“是的。您是预约的客人吗?”
“我姓陈。”老先生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预约确认单,“儿子给我预约的,说这里……安静。”
林听澜接过确认单,看到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家父丧偶半年,情绪低落,望多关照。”
“陈伯伯,欢迎您来。”她将确认单折好递还,“今天园区人不多,您可以慢慢逛。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陈伯伯摇摇头:“我想自己走走。”
“好。那您请自便。如果累了,茶室那边有座位,可以休息。”
陈伯伯点点头,慢慢朝园内走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土地是否坚实可靠。
林听澜目送他离开,然后继续迎接其他访客。半小时后,她在中庭的竹亭里又见到了陈伯伯。他坐在亭子一角,保温杯放在石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眼睛看着亭外那丛正在开放的晚菊。
“陈伯伯,”林听澜轻声问,“要不要喝点热茶?我们这里有刚泡好的桂花乌龙。”
陈伯伯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点头:“麻烦你了。”
林听澜去茶室取了茶具和热水,在陈伯伯对面坐下。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泡茶,注水,出汤,将一杯温热的茶推到他面前。
陈伯伯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小口啜饮。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这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让我想起我老伴。她以前也喜欢在秋天泡桂花茶,说桂花的香气能留住夏天的尾巴。”
林听澜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走了七个月零三天。”陈伯伯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杯壁,“肺癌,从发现到走,只有四个月。快得……像一场梦。”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听澜能听出那平静下的裂痕。
“陈伯伯,”她轻声说,“如果您愿意,可以在这里坐一整天。这个亭子下午会有阳光照进来,很暖和。”
陈伯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你……不觉得听一个老头子说这些很烦?”
“不烦。”林听澜微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栖心园,本来就是一个可以安静讲故事、安静听故事的地方。”
陈伯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听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我再去走走。”
“好。”
林听澜收拾茶具时,陆清猗从竹林小径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那位老先生,”陆清猗轻声说,“刚才在温室那边,盯着那株月影兰看了很久。我经过时,听到他在小声说话,像是在对谁说‘你看,这花多像你喜欢的那个颜色’。”
林听澜感觉鼻子一酸:“他需要时间。”
“你给了他最需要的东西——不被打扰的陪伴。”陆清猗伸手,轻轻碰了碰林听澜的手背,“做得很好。”
上午十点,第二位特别的访客出现了。
是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个约莫两岁的孩子。孩子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小声哭闹,而她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整个人透着疲惫和焦虑。
“抱歉,”她语速很快,“宝宝早上没睡好,一直闹。我本来想取消预约,但又不想浪费……”
“没关系的。”林听澜温声说,“您先坐会儿,孩子给我抱抱好吗?”
年轻母亲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将孩子递过来。宝宝到了林听澜怀里,居然神奇地停止了哭闹,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他喜欢你。”年轻母亲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坐在椅子上。
林听澜轻轻摇晃着孩子,对母亲说:“您看起来很累,要不要去茶室休息一下?苏老师会帮您照看一会儿孩子。”
“可以吗?”
“当然。”
苏怀瑾从茶室走出来,温柔地接过孩子。宝宝在她怀里也很安静,甚至伸出小手去摸她旗袍上的盘扣。
年轻母亲跟着林听澜来到茶室窗边的位置,一坐下就长长叹了口气。
“我已经……连续两个月没睡过整觉了。”她揉着太阳穴,“孩子夜醒,白天又要工作,丈夫经常出差。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林听澜给她倒了杯安神茶:“您已经很了不起了。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工作,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年轻母亲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声音哽咽:“对不起,我太失态了……”
“在这里不需要说对不起。”林听澜递过纸巾,“想哭就哭,想休息就休息。这个空间不会评判任何人。”
年轻母亲接过纸巾,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苏怀瑾抱着孩子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声哼起一首柔和的儿歌。孩子在歌声中渐渐闭上眼睛,睡着了。
“让他在这里睡会儿吧。”苏怀瑾说,“您也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我帮您看着。”
年轻母亲犹豫了一下,终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很快,她的呼吸变得均匀深长——她睡着了,在陌生环境里,在一个陌生人的茶室里。
林听澜和苏怀瑾相视一笑,轻手轻脚地退出茶室。
“她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安心睡着的地方。”苏怀瑾轻声说。
“每个人都需要。”林听澜看着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一片温暖。
午后,第三批访客让整个栖心园热闹起来。
是附近美院的二十几个学生,由老师带领来写生。他们像一群兴奋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分散到园子各处,支起画架,打开颜料盒。
“林设计师!”带队的老师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太感谢您允许我们来了!这里简直是写生的天堂!”
林听澜微笑:“欢迎。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学生们很快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人画湖面,有人画竹林,有人画那面呼吸墙,还有人画在茶室里安静喝茶的访客。
林听澜在园中漫步,不时有学生抬头向她打招呼,或者兴奋地展示自己的画作。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叫住她:“林姐姐,能不能请您站到那个竹亭里?我想画您和那个亭子的光影关系!”
林听澜依言走到亭中。女生快速地在画纸上勾勒,笔触自信而灵动。
“您知道吗,”女生边画边说,“我们老师说,好的建筑是会呼吸的。我以前不太懂,但今天在这里写生,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个园子真的在呼吸,它在晨光、午阳、夕照里呈现完全不同的样子,就像有生命一样。”
林听澜站在亭中,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想起一年多前,这里还只是一张图纸,一个梦想。而现在,它成为了这么多人的灵感来源,成为了这么多故事的容器。
写生活动持续到傍晚。学生们收拾画具时,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红晕。带队老师再次找到林听澜:“林设计师,我们能不能……以后定期来这里写生?学生们今天的状态太好了,画出来的作品都比平时有灵性!”
“当然可以。”林听澜点头,“栖心园欢迎所有用心感受它的人。”
夕阳西下时,大部分访客都已离开。陈伯伯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在出口处停下,对林听澜说:“谢谢。我今天……跟老伴说了很多话。在这个地方,感觉她能听见。”
“欢迎您常来。”林听澜轻声说。
陈伯伯点点头,慢慢走出了园子。他的背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但肩膀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些。
林听澜回到茶室时,其他人都已经在了。茶桌上摆着沈静姝做的杏仁豆腐,叶蓁蓁在兴奋地讲今天带孩子们认识植物的趣事,苏怀瑾微笑着听着,陆清猗在翻看学生们留下的几幅速写。
“听澜姐!”叶蓁蓁看到她,眼睛一亮,“你今天接待了那么多特别的访客,累不累?”
“不累。”林听澜坐下,接过苏怀瑾递来的茶,“反而觉得……很充实。”
陆清猗把一本速写本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林听澜翻开,是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画的她。画中的她站在竹亭里,光影斑驳,表情温柔而宁静。画纸一角写着一行小字:“给这个让建筑呼吸的人。”
“画得真好。”林听澜轻声说。
“因为她画的是真实的你。”陆清猗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幅画上,“你看,这里有光。”
沈静姝轻声说:“今天弹琴时,我能感觉到空间里有不同的情绪在流动——有思念,有疲惫,有兴奋,有宁静。但这些情绪在这里交织,不但不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回声。”
苏怀瑾给每人盛了一碗杏仁豆腐:“这就是栖心园的意义吧。不是逃避现实的地方,而是让现实中的各种状态都能被温柔接纳的地方。”
叶蓁蓁忽然放下勺子,认真地说:“你们知道吗,我今天在温室那边,听到一个小男孩对他妈妈说,‘妈妈,这里的植物好像在跟我说话’。我当时差点哭了。”
茶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园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温暖的光晕透过窗户洒进来。
林听澜看着眼前的四个人——陆清猗清冷中的温柔,苏怀瑾端庄中的坚韧,叶蓁蓁活泼中的敏感,沈静姝优雅中的深沉。她们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和谐地共同守护着这个空间。
而今天所有的访客,那些故事,那些情绪,那些在栖心园里被轻轻放下或重新拾起的碎片,都在这个夜晚沉淀下来,成为这个空间记忆的一部分。
“我想,”林听澜轻声说,“这就是我们做这件事最大的价值。”
陆清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苏怀瑾在另一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叶蓁蓁跳起来从后面抱住她,沈静姝则微笑着,眼中闪着温柔的光。
五个人就这样依偎在茶室的温暖灯光里,窗外是渐渐深沉的夜色,和一片栖息了无数心事的、安静的园。
而栖心园的呼吸,还在继续,缓慢,深沉,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