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栖心园”主卧室的窗棂,落在林听澜眼皮上时,她其实已经醒了很久。
更准确地说,是没怎么睡。
肩胛骨与颈椎连接处像塞了块烧红的烙铁,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了,大学时期通宵赶图落下的根,平日里小心养护着倒也无碍,偏偏最近连续高强度工作——开放日筹备、日常运营协调、还有那些深夜不由自主浮现的母亲往事——让这旧伤逮着机会卷土重来。
她缓慢地侧过身,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一点点撑坐起来。脊椎传来细微的“咔”声,让她眉头轻蹙。
不能让大家看出来。
这个念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浮现。林听澜赤脚下床,走到镜前审视自己:脸色稍显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但整体还算精神。她刻意将肩膀向后打开,挺直背脊,那个温润如玉、目光沉静的林设计师便重新回到了镜中。
只是没人看见,她转身时手指悄悄按住了后颈。
早餐时分,茶室旁的休息区。
“听澜姐,尝尝这个!”叶蓁蓁端着个保鲜盒兴冲冲跑进来,盒里躺着几个形状不太规整的饭团,“我改良了配方!加了香草和本地野莓酱!”
苏怀瑾正在温杯,闻言抬头,温和的目光在叶蓁蓁和林听澜之间转了个来回:“蓁蓁,你昨天不是说要监测温室那株‘月光兰’的晨间状态吗?”
“哎呀,看过了看过了,数据记录好了才做的饭团!”叶蓁蓁凑到林听澜身边,几乎是贴着她手臂坐下,举起一个饭团,“来,啊——”
林听澜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耳根已经有点发热:“蓁蓁,我自己来就好……”
“不行,这个要趁热吃口感才最好!”叶蓁蓁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那种小恶魔得逞前的期待光,“快嘛——”
拗不过她,林听澜只得微微张口。饭团入口的瞬间,她表情凝滞了一瞬。
……盐好像放多了两倍。野莓酱的酸也没能完全中和那股咸。
“怎么样?”叶蓁蓁凑得更近,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
林听澜努力咽下去,挤出温和的笑:“很……特别的味道。蓁蓁用心了。”
“是吧是吧!”叶蓁蓁开心得眼睛弯成月牙,又要拿第二个。
“蓁蓁,”苏怀瑾适时递过来一杯清茶,“让听澜先喝口茶,润润喉再吃。你也尝尝我今早试的新茶‘晨露白’。”
林听澜接过茶杯时,指尖与苏怀瑾的轻轻相触。苏怀瑾的手指温热,带着常年沏茶养出的细腻。她抬眼,正好对上苏怀瑾含笑的眸子——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辛苦你了”。
茶香清冽,恰到好处地冲刷了口腔里的咸。林听澜舒了口气,肩颈的疼痛似乎也因为这口暖茶稍缓了些。
“怀瑾姐泡的茶就是救星。”她轻声说。
苏怀瑾只是微笑,又为她续上半杯。动作间,袖口微微下滑,露出小臂内侧那道极淡的旧痕——像是呼应着什么。
上午是例行的园区巡查。陆清猗拎着她的写生本悄无声息地加入队伍,走在林听澜斜后方半步的位置。
“呼吸墙东侧纹理比昨天又密了些。”陆清猗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只说给林听澜听。
“嗯,我注意到了。”林听澜停下脚步,仰头观察那片墙。这个动作让她后颈的肌肉猛地一抽,疼痛让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陆清猗已经站到了她身侧。
“累了?”陆清猗问得直接,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
“还好,昨晚睡得浅了些。”林听澜努力让语气轻松。
陆清猗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林听澜耳后的发丝。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林听澜甚至没来得及躲闪。
“有片叶子。”陆清猗淡淡道,收回手时,指尖确实拈了片细小的银杏叶。
但林听澜的耳朵已经红了。她知道陆清猗是故意的——那片叶子根本不可能粘在那里。
“清猗……”她无奈地小声唤道。
陆清猗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漾着点得逞的光。
走在前面几步的叶蓁蓁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立刻蹦跳着回来:“清猗姐你又欺负听澜姐!我也要——”
“蓁蓁,”林听澜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哭笑不得,“别闹了,正巡查呢。”
“那巡查完了可以闹吗?”叶蓁蓁歪着头,笑得狡黠。
林听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着摇头。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因此没看见身后陆清猗与叶蓁蓁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都有种心照不宣的担忧。
午后,林听澜终于找到片刻独处时间,溜进尚未完全开放的音乐厅侧室。这里摆着一架老钢琴,沈静姝偶尔会来调音。
她没开灯,任由窗棂切割的光影落在琴键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最终却只是轻轻落下几个单音——肩颈的疼痛让她无法自如地抬手。
“这样弹会伤到手腕。”
轻柔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沈静姝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个小托盘,上面是两块模样精致的抹茶慕斯。
“静姝?”林听澜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今天去市区了。”
“临时取消了。”沈静姝走进来,将托盘放在琴凳旁的小几上,“尝尝看,新尝试的配方,糖减了三分之一。”
她在林听澜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身上淡淡的檀木香。
林听澜捏起小银勺,挖了一角慕斯送入口中。清苦的抹茶香与绵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恰到好处的甜度让她紧绷的神经都松了几分。
“好吃。”她由衷地说。
沈静姝笑了,那笑容温温柔柔的:“你喜欢就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听澜无意识揉着右肩的手上,“肩膀不舒服?”
林听澜动作一滞。
“只是旧伤,老毛病了。”她试图轻描淡写。
沈静姝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林听澜身后。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棉质衬衫,力道适中地按压着最僵硬的部位。
“静姝,不用——”
“别动。”沈静姝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母亲以前也有肩疾,我学过一些按摩手法。”
她的手指精准地找到那些紧绷的肌群,缓慢而坚定地揉开。疼痛中逐渐泛开酸胀的舒解感,林听澜不自觉地闭了眼,呼吸渐渐放缓。
“你太紧绷了。”沈静姝低声道,“身体是,心里也是。”
林听澜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开口,那份强撑的平静可能就会出现裂痕。
傍晚时分,团队在小会议厅汇总当日情况。林听澜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条理清晰地列着各项事宜。
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甚至还能在叶蓁蓁汇报温室数据时适时提出两个关键问题。任谁看,这都是一个游刃有余的领导者。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颈的疼痛已经蔓延到整个上背部,像有无数细针在扎。而连续几夜的浅眠让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每一次眨眼都沉重得需要意志力支撑。
“……关于下周的专题导览,我已经拟好了初步方案。”林听澜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众人,“大家还有什么补充?”
“我有个想法!”叶蓁蓁举手,“能不能在路线里加一段夜观萤火虫的环节?最近湿地边缘开始有了!”
“需要评估对萤火虫种群的影响。”林听澜温和地说,“蓁蓁,这个交给你做前期调研,可以吗?”
“没问题!”叶蓁蓁干劲十足。
苏怀瑾递过来一杯刚沏好的安神茶:“听澜,你的嗓子有些哑,喝点这个。”
林听澜接过,指尖相触时,苏怀瑾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翻转手腕,用手背贴了贴林听澜的手背。
“手有点凉。”苏怀瑾轻声说,“晚上泡个脚吧,我那儿有草药包。”
这个接触太自然,太像姐妹间的关怀,以至于林听澜甚至没察觉到。她只是点点头,啜了口温热的茶。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大家陆续起身离开,陆清猗故意落在最后。
就在林听澜收拾东西准备起身时,陆清猗忽然从背后靠近。
围裙的带子松了,陆清猗的手指灵巧地穿过她腰侧,重新系了个结。这个动作让她的前胸几乎贴着林听澜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系好了。”陆清猗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林听澜发红的耳廓,“别总是一个人硬撑。”
说完她便退开,若无其事地拎起写生本离开了房间。
留下林听澜一个人站在原地,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压过了肩背的疼痛。
深夜,林听澜终于独自回到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那挺直的脊梁终于垮了下来。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面,手指深深地插入发间。
太累了。
身体的疼痛,精神的疲惫,还有那些在安静时刻疯狂滋长的记忆碎片——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三个身影悄无声息地站着。
陆清猗背靠着墙,眼睛望着窗外月色。
苏怀瑾手中还握着一个温热的草药包。
叶蓁蓁难得安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她查到的“肩颈劳损康复指南”。
她们谁都没说话,谁都没敲门。
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默契地各自散去。
有些裂痕,需要当事人自己承认存在,才能开始愈合。
而她们能做的,就是在白天用无数个看似不经意的触碰、一杯茶、一块点心、一句玩笑话,织成一张柔软的网,托住那个总是想独自承担一切的人。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