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晏然第二次提出要做压力评估时,林听澜其实是想拒绝的。
“真的不用那么麻烦……”她站在茶室门口,手里还拿着刚修改完的施工进度表,语气温和但透着婉拒,“我休息一下就好。”
“十五分钟。”秦晏然抬起手腕看表,表情是那种专业性的不容置疑,“就当帮我完善栖心园的‘使用者体验数据’——你是核心使用者之一。”
这话说得太聪明,把个人关切包装成了工作需要。林听澜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而且,”秦晏然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香薰小瓶,“我带了助眠的精油,是上次那位失眠访客反馈效果很好的配方。想请你试试。”
她说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听澜,没有逼迫,只是陈述。
林听澜叹了口气,肩膀微不可察地垮下一点:“那……就十五分钟。”
“好。”秦晏然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们选了茶室最里侧的“听雨阁”。这是个只有六叠大小的和室,竹帘半卷,窗外是青苔斑驳的石灯笼。苏怀瑾贴心地准备了软垫和薄毯,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请坐,随便什么姿势都可以。”秦晏然自己先在矮桌旁坐下,打开香薰瓶——是雪松混合着淡淡橙花的味道。
林听澜在她对面坐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那姿态不像要放松,倒像准备开会。
秦晏然看在眼里,没说话。她点燃了小香薰炉,让香气慢慢弥散,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掌大的沙漏,倒置在桌上。
“我们先从呼吸开始。”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语速放缓,“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是观察——观察空气如何进入你的身体,又如何离开。”
林听澜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沙漏细沙流淌的簌簌声,远处隐约传来沈静姝练琴的片段——是德彪西的《月光》,零散的几个和弦,像水面上的碎光。
“肩膀不用绷着。”秦晏然的声音很近,“允许它沉下来。”
一只手轻轻落在林听澜的右肩上。
那触碰很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感的试探,只是温和地施加一点向下的力。林听澜的肩线果然松了些许。
“好,继续呼吸。”
秦晏然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她的肩线轻轻滑到上臂,再回到肩膀——一个循环的、安抚性的动作。林听澜的呼吸渐渐变深了。
“现在把注意力移到脚上。”秦晏然的声音像蒙着一层薄雾,“感受它们接触地面的感觉。”
林听澜的脚尖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棉袜,很薄,能隐约看见脚趾的轮廓。
“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脱掉鞋,让脚直接接触榻榻米。”秦晏然建议道,“地面的温度、质感,有时候能帮助人更好地‘着陆’。”
林听澜犹豫了几秒。她的脚……是个秘密领域。平时护理得很仔细,从不让别人看见,更别说碰了。
但秦晏然的目光太平静,太平常,仿佛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放松步骤。
“……好。”她小声说,弯腰解开帆布鞋的鞋带。
袜子还穿着。
秦晏然没有强求,只是看着她把双脚从鞋里抽出来,轻轻放在米色的榻榻米上。那双脚确实保养得很好,脚踝纤细,脚背的皮肤在棉袜下透出淡淡的血色。
“感觉怎么样?”秦晏然问。
“有点凉。”林听澜老实说,“榻榻米比想象中凉。”
“嗯,那就感受这种凉。”秦晏然自己也脱了鞋,盘腿坐着,“允许它存在,不用抗拒。”
沙漏流完了一半。
林听澜的呼吸真的平缓下来了。她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整个人像是沉入了一层柔软的水里。
秦晏然观察着她:眉头松开了,嘴唇不再抿着,手指也自然地从膝盖滑到了身侧。很好。
但还不够。
那个“开关”还没找到——那个能让林听澜彻底从“林设计师”模式里跳出来的开关。
“接下来,我会引导你做一次身体扫描。”秦晏然的声音更轻了,“从头顶开始,慢慢向下。如果感觉到哪个部位特别紧绷,就停在那里,呼吸三次。”
她开始缓慢地念诵引导词。从头顶,到额头,到眼睛,到脸颊……林听澜跟着她的声音,一点点放松。
直到——
“现在,来到你的脚踝。”
林听澜的脚尖又动了一下。
秦晏然注意到了。
“小腿,膝盖,大腿……”她继续向下,目光却落在林听澜的脚上。
那双脚在她说“脚踝”时,微微向内收拢了些。很细微的动作,但没逃过专业人士的眼睛。
秦晏然心里有了个猜测。
“最后,来到你的双脚。”她的语速放得更慢,“脚背,脚心,脚趾……感受它们的存在。”
林听澜的呼吸乱了半拍。
就是这里。
秦晏然没有立刻行动。她让沙漏完全流完,才轻声开口:“好了,可以慢慢睁开眼睛了。”
林听澜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朦胧,像是刚从一个浅梦里醒来。她看起来确实松弛了些,但秦晏然知道,那层坚硬的外壳只是变软了,还没碎裂。
“感觉如何?”秦晏然问。
“好多了。”林听澜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谢谢你,秦小姐。”
“叫我晏然就好。”秦晏然收起沙漏,“现在,我想测试一下你的放松程度——不介意吧?”
“测试?”
“嗯,一个小游戏。”秦晏然说得轻松,人却已经挪到了林听澜身侧,“你闭上眼睛,我会轻轻触碰你身体的某些部位,你只需要告诉我触感,不需要思考。”
林听澜虽然困惑,但还是照做了。
秦晏然的手先落在她肩膀上——刚才已经触碰过的区域。
“温暖。”林听澜说。
然后是手腕内侧。
“有点痒。”
手背。
“干燥。”
每一次触碰都很短暂,很专业。林听澜渐渐放下了防备。
直到秦晏然的手,隔着那层薄薄的棉袜,轻轻落在了她的脚心上。
“啊!”
林听澜整个人像过电一样弹了起来,脚猛地蜷缩,眼睛瞬间睁开,脸“唰”地红透了。
“对、对不起!”她语无伦次,想往后缩,但身后就是墙壁,“我……”
秦晏然没放手。
她的手指还隔着袜子,虚虚地搭在林听澜的脚心位置。脸上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
“特别怕痒?”她问,语气里居然带了点笑意。
林听澜脸红得快要滴血,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最后只能把脸埋进手里:“……嗯。”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秦晏然看着她通红的耳廓,忽然做了一个完全超出专业范畴的动作——
她伸出手指,隔着袜子,在林听澜的脚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呀!”
林听澜整个人都蜷起来了,又痒又急,脚踝却被秦晏然温和而坚定地握住。她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是憋不住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前所未有的放松和……羞恼。
“秦、秦晏然!”她难得连名带姓喊人,声音却因为笑而毫无威慑力。
秦晏然又挠了一下。
“哈哈哈……别、别挠了……”林听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倒在榻榻米上,手脚都在躲,但脚踝还被握着。
那层坚硬的外壳,就在这一阵突如其来的痒意和笑声中,“啪”地碎掉了。
秦晏然适时地松了手。
林听澜瘫在垫子上,大口喘气,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她看起来一团糟——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软绵绵地摊开着。
“……你这是作弊。”她好不容易缓过气,控诉道,声音却带着笑。
“有效就行。”秦晏然盘腿坐在她旁边,递过去一张纸巾,“现在感觉如何?”
林听澜接过纸巾擦眼泪,慢慢坐起来。她看了秦晏然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这次是无奈又释然的笑。
“轻松多了。”她诚实地说,揉了揉还在发烫的脸,“就是……太丢人了。”
“这里只有我。”秦晏然说,“而且,这是我的专业秘密——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有个‘关机键’在脚心上。”
林听澜的脸又红了红。
窗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叶蓁蓁活力满满的声音:“听澜姐!怀瑾姐做了新点心,快来尝尝——”
竹帘被“唰”地拉开。
叶蓁蓁站在门口,看着室内景象:林听澜脸红扑扑地坐着,头发微乱,秦晏然坐在她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只孤零零的帆布鞋。
“呃……”叶蓁蓁眨了眨眼,“我……打扰了?”
“没有。”林听澜连忙整理头发,穿上鞋,“正好结束了。”
她站起身时,腿还有点软,秦晏然很自然地扶了她一把。那只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温度透过衣袖传来。
“谢谢。”林听澜小声说。
秦晏然只是点头,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地掠过林听澜的手背——一个短暂的、温暖的触碰。
走出听雨阁时,林听澜回头看了一眼。
香薰炉已经熄了,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沙漏收进了包里。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只有她知道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而那个发现“关机键”的人,正走在她身侧,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林听澜瞥见——秦晏然嘴角那抹藏不住的、极淡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