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晏然找陆清猗和苏怀瑾谈话时，选在了茶室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时间是下午三点，阳光斜斜穿过枝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我需要和你们谈谈林听澜的状态。”她开门见山，语气是那种职业性的冷静，“以专业人士的角度。”
陆清猗正在调颜料的手停住了。苏怀瑾放下手中的茶具，表情认真起来。
“她最近睡眠质量很差，肩颈劳损复发，精神长期处于紧绷状态。”秦晏然递过一张纸，上面是她根据观察做的简单记录，“虽然她在你们面前掩饰得很好，但身体不会说谎。”
陆清猗接过纸，目光扫过那些条目：“她昨晚又工作到凌晨。”
“我看见了。”苏怀瑾轻声说，“凌晨两点，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我煮了安神茶送过去，她笑着说马上就睡。”
“但根本没睡，对吗？”秦晏然问。
两人都沉默了。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沈静姝的钢琴声从音乐厅那边飘过来，是肖邦的《夜曲》，温柔却带着说不出的孤寂。
“我建议，”秦晏然合上笔记本，“对她下达强制休息令。至少半天，完全脱离工作状态。”
陆清猗抬眼：“她不会听的。”
“所以需要你们配合。”秦晏然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我负责说服，你们负责执行。叶蓁蓁和沈静姝可以担任监督。”
苏怀瑾沉吟片刻：“具体怎么做？”
“下午茶时间开始，到明天早上为止。没收她的手机、笔记本、所有设计草图。”秦晏然说得条理清晰，“让她真正地、彻底地‘关机’。”
陆清猗放下调色盘，“我同意。”
“我也同意。”苏怀瑾温声说，“只是……要温柔些。听澜吃软不吃硬。”
“放心。”秦晏然站起身，“我有分寸。”
下午四点，栖心园的“强制休息令”正式生效。
执行小队在茶室集合。秦晏然简要说明了计划，叶蓁蓁听得眼睛发亮，沈静姝则温柔地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我们要把听澜姐‘绑架’去休息？”叶蓁蓁摩拳擦掌，“这个我在行！”
“不是绑架。”苏怀瑾纠正道，“是邀请她共度一个放松的下午。”
“怀瑾姐你太委婉了。”叶蓁蓁笑嘻嘻地说，“就是绑架嘛，温柔的那种。”
正说着，林听澜抱着图纸从连廊那头走来。她看见五人齐聚，脚步顿了顿：“大家在开会？”
“在等你。”陆清猗第一个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图纸卷。
林听澜下意识想拿回来：“清猗，这个我还没——”
“今天下午你休假。”秦晏然走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天气，“我们五个一致通过。”
林听澜眨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
“强制休息令。”叶蓁蓁蹦到她另一侧，挽住她的胳膊，“听澜姐，你现在被我们‘逮捕’了，罪名是过度劳累罪！”
“蓁蓁……”林听澜哭笑不得，想抽出手臂，但叶蓁蓁挽得很紧。
苏怀瑾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温声说：“听澜，就半天。大家都很担心你。”
那杯茶递到手里，温度透过瓷杯暖着手心。林听澜看着苏怀瑾温柔却坚定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静姝也轻声开口：“我准备了一些轻松的曲子，想弹给你听。”
五双眼睛看着她。有担忧，有关切，有期待。
林听澜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就半天？”
“就半天。”秦晏然点头，“而且从现在开始，你的手机由我暂时保管。”
“图纸给我。”陆清猗已经把那卷图纸收了起来。
“笔记本在工作室，我去拿。”叶蓁蓁松开手，像只欢快的小鸟飞走了。
林听澜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茶，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群温柔但不容拒绝的猎人围住了。
“你们……”她声音软下来，“太夸张了。”
“不夸张。”陆清猗走到她身边，手指轻轻拨了拨她耳后的碎发，“你看，连头发都在抗议——发梢都分叉了。”
这个触碰很轻，却让林听澜的耳朵迅速泛红。她想躲，但陆清猗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脸上表情一本正经，仿佛刚才只是个检查发质的专业动作。
休息地点选在温室旁边的玻璃花房。这里下午阳光正好，温度适中，沈静姝搬来了便携式小音箱，放着轻柔的钢琴曲。
林听澜被安排在藤编躺椅上，身上盖着苏怀瑾带来的薄毯。她想坐起来，被叶蓁蓁轻轻按回椅背。
“俘虏没有发言权。”叶蓁蓁一脸严肃，说完自己先笑了，“好啦，听澜姐你就乖乖躺着嘛。”
“我躺着也睡不着。”林听澜无奈。
“那就闭目养神。”秦晏然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一本杂志，“我监督。”
监督小组分工明确：叶蓁蓁负责准备水果和零食，苏怀瑾负责泡茶，沈静姝负责背景音乐，陆清猗负责……嗯，负责坐在林听澜另一侧画画。
“你在画什么？”林听澜偏过头问。
“别动。”陆清猗用笔杆轻轻点她的额头，“保持这个姿势，我在画‘被迫休息的林设计师’。”
林听澜只好转回头，看着玻璃屋顶外的流云。
说来奇怪，当真正被强制按下暂停键时，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开了。她听着沈静姝选的音乐——不是她平时练的复杂曲目，而是简单舒缓的练习曲——眼皮渐渐沉了。
意识模糊前，她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
是秦晏然。
秦晏然正蹲在她脚边，手里拿着一双干净的棉袜。
“袜子湿了。”她平静地说，指了指林听澜的脚——刚才路过温室时不小心踩到了一点水。
林听澜困得迷迷糊糊：“没事……”
“会着凉。”秦晏然的声音很轻，动作却利落。她托起林听澜的脚踝，褪下微湿的袜子，换上干燥温暖的新袜。
整个过程专业而快速，没有任何多余触碰。但林听澜还是瞬间清醒了一半——她的脚，那个秘密领域，正在被人……照顾。
秦晏然的手指很稳，换好袜子后还轻轻拢了拢袜口，确保贴合但不紧绷。
“好了。”她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睡吧。”
林听澜看着她走回座位的背影，心跳有点乱。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太温柔了。那种不带任何暧昧、纯粹出于关心的温柔。
她重新闭上眼，这次真的睡着了。
林听澜是被茶香唤醒的。
睁开眼时，夕阳已经西斜，玻璃花房染上了一层暖金色。她身上不知何时又多盖了一条毯子，脚边还放了个小小的热水袋。
“醒了？”苏怀瑾坐在旁边的茶席旁，正往小杯里斟茶，“正好，茶刚醒好。”
林听澜坐起来，发现自己睡得很沉，肩颈的疼痛缓解了不少。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其他四人都在：陆清猗还在画画，叶蓁蓁趴在矮桌上打瞌睡，沈静姝静静听着音乐，秦晏然在看那本杂志。
“我睡了多久？”她声音有些沙哑。
“两个小时。”陆清猗放下画笔，把画板转向她，“看。”
画纸上，林听澜在躺椅上睡着的侧影被捕捉得细腻温柔。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放松弧度。
林听澜的脸又开始发烫。
苏怀瑾递来茶杯：“尝尝这个，‘暮色暖’，专门为傍晚调的配方。”
茶汤是温暖的金红色，入口有淡淡的桂圆香。林听澜小口喝着，感觉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
叶蓁蓁这时醒了，迷迷糊糊地蹭过来，把头靠在林听澜肩上：“听澜姐你醒啦……我做梦都在监督你休息……”
林听澜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辛苦你了。”
“不辛苦！”叶蓁蓁立刻精神了，“只要你好好休息，我天天监督都行！”
沈静姝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小巧的和果子：“我自己试着做的，不太甜，你尝尝。”
林听澜接过，咬了一口。豆沙馅绵密，外皮软糯，甜度确实刚刚好。
秦晏然合上杂志，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小时到晚饭时间。这期间，你依然处于‘强制休息’状态。”
“我知道。”林听澜温声应道，“我投降了，真的。”
夕阳的光越来越柔和，透过玻璃在花房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五个人就这样随意地坐着，喝茶，吃点心，偶尔说几句闲话。
林听澜看着身边的每个人，心里那片常年紧绷的地方，像被温水浸泡过的茶叶，缓缓舒展开来。
强制休息令也许只是暂时的。但这份被温柔包围的感觉，她想记住久一点，再久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