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放日后第十天,栖心园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平静期”。
预约访客的数量稳定在每日三十人左右——这是团队仔细测算后定下的上限,既能保证运营可持续,又不会让空间失去那份静谧。林听澜站在主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三三两两的访客,心里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终于允许自己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又在算承载量?”
秦晏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起,看起来比之前几次到访都要随意些。
“习惯性动作。”林听澜转身,露出温和的笑,“秦小姐今天来是……”
“送报告。”秦晏然递过一个文件夹,“开放日的完整心理学评估报告。另外,”她顿了顿,“来看看你‘关机重启’的效果。”
林听澜接过文件夹时,指尖与秦晏然的相触。这次的触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自然——没有试探,没有刻意的专业距离,只是一个简单的交接动作。
“效果很好。”林听澜诚实地回答,“谢谢你们。”
“是你自己愿意配合。”秦晏然说着,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黑眼圈淡了,肩膀也没那么绷着了。继续坚持,每周至少半天的强制休息。”
“知道。”林听澜无奈地笑,“现在清猗她们比闹钟还准时,一到时间就来‘绑架’我。”
“那是好事。”
两人并肩往茶室走。午后阳光透过竹帘,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苏怀瑾正在准备茶具,看见她们进来,微笑着点头:“晏然来了。正好,今天试新茶‘秋籁’。”
“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秦晏然自然地坐下,看着苏怀瑾行云流水的动作。
林听澜在她对面坐下,翻开那份报告。内容很详实,有数据,有个案分析,还有对空间优化的专业建议。她看得很专注,直到苏怀瑾将茶杯轻轻放在她手边,才抬起头。
“怎么样?”秦晏然问。
“很有价值。”林听澜合上报告,语气认真,“尤其是关于‘过渡空间’的设计建议——在入口处增加一个缓冲带,让访客有时间从外部状态切换到内部状态,这个想法很好。”
秦晏然喝了口茶,眼睛微微一亮:“这茶……”
“用了少许桂花,和秋茶的醇厚做对比。”苏怀瑾温声解释,“叫‘秋籁’,想捕捉秋天声音的感觉。”
“捕捉到了。”秦晏然难得露出欣赏的表情,“像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煮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钢琴声——沈静姝今天在给几个预约访客做小型音乐导赏。
“秦小姐。”林听澜忽然开口。
“嗯?”
“我想……”林听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想请你做我的非正式督导。”
秦晏然放下茶杯,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专注起来:“具体指什么?”
“定期交流。不一定每次都要做正式咨询,更像是……专业人士之间的探讨。”林听澜说得有些慢,像是在小心地组织语言,“关于空间与心理的交叉领域,栖心园的运营观察,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还有我自己的状态管理。你上次说得对,我不能只做容器。”
秦晏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林听澜——这个总是温润如玉,却把脆弱藏得很深的人,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主动伸出手。
这不只是一个邀请,更是一种信任的交付。
“好。”秦晏然点头,“频率?”
“两周一次?每次一小时左右。”林听澜说,“我们可以边喝茶边聊,不设固定议程,想到什么谈什么。”
“听起来不像督导,更像朋友聊天。”
“那样更好。”林听澜笑了,“有时候太正式的设置反而让人紧张。”
苏怀瑾在一旁静静地续茶,听到这话,嘴角也扬起温柔的弧度。她的小臂在动作间露出那道极淡的烫痕,像时光留下的温柔印记。
“我同意。”秦晏然最终说,“时间你定,地点就在这里。不过,”她补充道,“既然是定期交流,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次见面,你要告诉我一件最近让你开心的小事。”秦晏然说得很认真,“不一定是大事,小事情就好。比如今天喝到了一杯好茶,或者看见了一片好看的云。”
林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条件……很心理学。”
“有效就行。”秦晏然用她惯常的语气说。
茶室的门这时被轻轻推开,陆清猗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画板,看见秦晏然时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走到林听澜身边坐下。
“在聊什么?”她的肩膀轻轻挨着林听澜的。
“在约定期交流。”林听澜老实回答,然后感觉陆清猗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细微,但她察觉到了。
秦晏然也察觉到了。她看着陆清猗,语气平静:“只是专业交流,陆小姐不必担心。”
“我没担心。”陆清猗说得很快,快得有点欲盖弥彰。她伸手拿过林听澜的茶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动作,但做得很随意,“这茶不错。”
苏怀瑾忍俊不禁,又倒了一杯递给她:“专门给你留的。”
气氛微妙地松弛下来。林听澜看着陆清猗故作镇定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知道清猗在担心什么——担心这个忽然闯入的“专业人士”会占据她太多注意力。
“清猗。”她轻声唤道。
“嗯?”
“下次交流,你也一起来吧。”林听澜说,“晏然提到‘呼吸墙’的情绪反映效应,我觉得你可以从艺术角度提供很多见解。”
陆清猗的眼睛亮了一瞬,但脸上还是那副清冷表情:“看时间。”
“好。”林听澜笑了,知道她答应了。
秦晏然看着这一幕,忽然理解了之前观察到的某些东西。这种细腻的情感网络,这种彼此交织又互相给予空间的连接,正是栖心园最珍贵的部分。
她掏出手机:“那么,第一次交流定在下周三下午三点?”
“可以。”林听澜点头,“就在这里。”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苏怀瑾问。
“一壶好茶就行。”秦晏然说着,站起身,“今天就不多打扰了。林听澜,记住我们的约定——下次见面,要分享一件开心的小事。”
“我记着。”
送秦晏然到门口时,林听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的开心小事……”
“嗯?”
林听澜指了指庭院里一个正在画素描的访客——那是个年轻女孩,画板上是栖心园主厅的速写,虽然笔法生涩,但很用心。
秦晏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女孩画得很专注,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很好的小事。”秦晏然轻声说,“下次见。”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肩膀如果又紧了,可以试试热敷。比按摩更温和,适合日常保养。”
“知道啦。”林听澜笑着挥手。
回到茶室时,陆清猗还在那里,正慢悠悠地喝茶。见林听澜进来,她抬眼:“聊完了?”
“嗯。”林听澜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她肩上,“清猗。”
“……嗯?”
“你刚才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陆清猗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放下茶杯,转头瞪林听澜——但那瞪眼里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某种羞恼。
“我没有。”
“你有。”林听澜笑着戳穿她,“不过没关系,我很开心。”
“开心什么?”
“开心你在乎啊。”林听澜说着,闭上眼睛,感受着陆清猗肩膀的温度,“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很好。”
陆清猗沉默了。许久,她的手轻轻环过林听澜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就好好记住。”她低声说,“别总是一个人撑着。”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茶室里茶香袅袅。远处的钢琴声换了一首曲子,是沈静姝在弹《月光》的完整版。
林听澜靠在陆清猗肩上,想着刚才与秦晏然的约定。那不是一份合同,也不是一份协议,而是一座桥——连接起她作为创造者的理性,和她作为人的感性。
而桥的两端,都有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