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秦晏然准时出现在茶室。
她今天带了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里面不是打印整齐的报告，而是一叠手写笔记和草图。林听澜已经泡好了茶——是苏怀瑾推荐的“清心”，据说能让人思维清晰。
“开始之前，”秦晏然坐下，没有寒暄，“先告诉我一件这周开心的小事。”
林听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记得这个。”
“我们的约定。”
“好吧。”林听澜想了想，“昨天下午，我看见一只翠鸟停在池塘边的石灯笼上，大概停了十秒钟。阳光照在它的羽毛上，蓝绿色的光泽……很美。”
秦晏然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很好的小事。现在，说说你想探讨的？”
茶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叶蓁蓁在温室里给访客讲解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背景音。
林听澜深吸一口气，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能提母亲的笔记，不能提那些过于玄乎的概念，只能描述现象——那些在栖心园真实发生过的、可以被客观记录的现象。
“有一些……重复出现的观察。”她开口，语速很慢，“比如，特定的空间似乎能唤起访客特定的记忆或情绪，但唤起的内容与空间设计没有直接关联。再比如，团队成员的整体情绪状态，似乎会微妙地影响空间的……氛围感。”
她用词很小心，避开了“呼吸墙会变化”、“音乐能共鸣”这类过于具体的描述。
秦晏然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等林听澜说完，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这是开放日期间，我随机选取的三十位访客的反馈摘要。”她把纸推过来，“你看看第三栏。”
林听澜低头阅读。第三栏标着“非预期体验”，里面记录着：
“在茶室突然想起童年外婆家的味道。”
“站在东廊时莫名流泪，不知原因。”
“感觉墙在‘呼吸’，虽然知道是错觉。”
“这些反馈占总数的23%。”秦晏然说，“不算太高，但显著高于一般公共空间的随机反馈。”
“你觉得是为什么？”
秦晏然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茶室东侧的墙边——那里正是呼吸墙的一部分。她的手指虚虚地悬在墙面前几厘米处，没有触碰。
“林听澜，你相信空间有‘性格’吗？”
“相信。”林听澜毫不犹豫，“每个空间都有它独特的气质。”
“那么，”秦晏然转身，“如果这种‘性格’不是静态的，而是会随着使用者的状态、环境的变化、甚至集体情绪的波动而产生微妙调整呢？”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眼神变得专注而明亮——那是专业领域被触动时的神采。
“从心理学角度，有几个可能的解释框架。”她开始列举，“第一，群体潜意识。当足够多的人在一个空间里投射相似的情绪，这些情绪可能会形成一种‘氛围场’，影响后续进入者的心理状态。”
“第二，环境暗示。你设计的每一个细节——光线角度、材料质感、声音反射——都在向使用者发送细微的暗示。这些暗示在潜意识层面工作，可能唤起深层的记忆或情感。”
“第三，感官统合。当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等多种感官输入以特定方式组合时，会产生超越单一感官的复合体验。这种体验可能被大脑解读为某种‘超常’现象。”
她说得很平静，每个观点都有理论支撑，没有任何神秘主义的色彩。但林听澜听得屏住呼吸——秦晏然正在用理性的语言，描述那些她曾认为无法言说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林听澜试探着问，“这些现象都是可以解释的？”
“至少可以尝试解释。”秦晏然纠正道，“但需要数据。大量的、系统的数据。”
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几张纸，上面画着复杂的表格和流程图。
“我建议做一个实验。”她说，“系统性地收集三类数据：空间物理数据——温度、湿度、光照、声压级等；访客及团队成员的情绪自评数据——用标准化的量表；还有关键事件记录——比如特殊天气、团队重大决策、重要访客到访等。”
她把纸推到林听澜面前：“然后分析这三类数据的关联性。如果真有什么规律，统计学会告诉我们。”
林听澜看着那些表格，心跳微微加速。这就是她需要的——不是模糊的猜想，而是清晰的路径。
“但这需要团队配合。”她说，“情绪自评还好说，物理数据收集……”
“叶蓁蓁可以做。”秦晏然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她熟悉监测设备，而且对‘非传统实验’有热情。沈静姝可以提供声音数据，苏怀瑾可以记录茶室的使用细节。至于陆清猗，”她顿了顿，“她对墙面的观察最细致，可以负责记录纹理变化。”
计划得如此周全，林听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她看着秦晏然，“为什么这么投入？”
秦晏然沉默了几秒。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两个原因。”她放下茶杯，“第一，作为研究者，这种现象本身很有价值。如果真能证明环境与心理存在超越常规的互动，那是突破性的。”
“第二呢？”
秦晏然的目光落在林听澜脸上，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第二，因为你在乎。”她说得简单直接，“而我在乎你的在乎。”
茶室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水煮沸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钢琴声。
林听澜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她低头看那些表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谢谢。”她最终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秦晏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没有触碰，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庭院。
“不用谢我。这个实验能不能做下去，还得看你自己。”她说，“但林听澜，记住一件事——理性框架不是用来消灭神秘的，而是为了让神秘变得可以对话。”
她转过头，目光温和：“你母亲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类似的观点？”
林听澜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秦晏然的表情很平静，“但上次你看笔记时的状态，还有你刚才描述现象的方式……我能感觉到，你在尝试什么。”
她的手轻轻落在林听澜肩上。不是按摩，不是安慰，只是一个简单的、支持的触碰。
“那就好好连接。用数据，用观察，用所有我们能掌握的工具。”秦晏然的声音很轻，“如果真有什么在发生，我们应该有勇气去看清它本来的样子。”
林听澜感到眼眶发热。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秦晏然收回手，开始收拾文件夹：“具体的实验设计，我下周给你详细方案。这周你先和团队沟通，看看大家的意向。”
“好。”
“还有，”秦晏然在门口停下，“记得每天记录一件开心的小事。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离开后，林听澜还坐在茶室里。夕阳西斜，光线渐渐染上暖金色。
她拿起秦晏然留下的那几张纸，看着上面严谨的表格和流程图。那些线条和格子像一张网，试图捕捉空气中无形的东西。
也许永远捕捉不到全部。但至少，她们开始尝试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陆清猗的声音：“谈完了？”
林听澜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画板。
“嗯。”林听澜招手让她进来，“清猗，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陆清猗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俯身看那些表格。她的发丝垂下来，扫过林听澜的脸颊。
“这是什么？”她问。
“一个实验计划。”林听澜简单解释，“想系统地记录栖心园里发生的……一切。”
陆清猗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林听澜的一缕头发。听完后，她直起身，表情若有所思。
“需要我做什么？”
“记录呼吸墙的变化。每天固定时间拍照，记录纹理的细微差异。”
“可以。”陆清猗点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又把自己累垮。”陆清猗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林听澜的额头，“做实验可以，但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
她的指尖很凉，点在皮肤上有种清醒的触感。林听澜笑了，握住那只手。
“知道了，陆老师。”
“知道就好。”陆清猗抽回手，但嘴角有淡淡的笑意，“今晚想吃什么？我去做。”
“你会做饭？”林听澜惊讶。
“不会。”陆清猗说得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两人对视，然后一起笑出声。笑声在茶室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枝头的一只鸟。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第一颗星在天边亮起。
林听澜看着手中那些理性的表格，又看看身边这个感性的画家，心里那片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
也许母亲探索的，正是这条夹在理性与神秘之间的窄路。而她，正要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