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栖心园的茶室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林听澜坐在矮桌旁,面前摊着三份不同的合作方案,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窗外传来叶蓁蓁轻快的讲解声——她在给一个学生团体介绍温室的夜间观察项目——但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地传不进林听澜的耳朵。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清猗发来的消息:“该休息了。”
林听澜看了眼时间,回复:“马上就好。”
“你两小时前就这么说。”陆清猗秒回,附带一个不悦的表情。
林听澜没有继续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合作方那边急着要反馈,生态评估有新要求,下周的茶会还需要调整流程……这些事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固定在座位上。
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头。
“稍等,我这边……”话说到一半,她看清了来人。
秦晏然站在门口,手里没拿文件夹,也没背那个标志性的深色挎包。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衬衫配卡其色长裤,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看起来像是顺路经过。
“秦医生?”林听澜有些意外,“我们约的是明天……”
“不是公事。”秦晏然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她的目光在林听澜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桌上那堆文件上,“又在加班?”
“处理点急事。”林听澜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声音里的疲惫骗不了人。
秦晏然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方案翻了翻。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份方案的反馈截止日期是后天。”林听澜解释,“所以今天必须——”
话没说完。
秦晏然忽然弯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动作快得林听澜根本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那只手已经稳稳扣住了她的右脚踝,隔着薄薄的棉袜,传来温暖的触感。
“秦医生?!”林听澜的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想抽回脚,但秦晏然握得很牢。
“数据显示,”秦晏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结论,“笑诱发的放松对你效果显著。尤其是当‘笑’是由特定刺激引起的时候。”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手指虚悬在林听澜的脚心上方。
林听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整张脸“唰”地红透了:“秦晏然!你这是——这是滥用职权!”
“对于不配合的‘重点观察对象’,有时需要非常规干预。”秦晏然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是专业判断。”
“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们有私仇吗?”秦晏然挑眉,手指又向下移了半寸。
林听澜整个人都绷紧了。她想挣扎,但秦晏然的手像镣铐一样牢牢箍着她的脚踝。更糟糕的是,她的脚——那个秘密的、脆弱的、从未被外人触碰的领域——此刻正掌握在别人手里。
“你放开……”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软。
“休息吗?”秦晏然问。
“我休息!我马上休息!”林听澜几乎是喊出来的。
但秦晏然没有松手。她的指尖轻轻落下,隔着棉袜,在脚心最敏感的位置挠了一下。
“啊——!”
林听澜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又被秦晏然按回座位。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又痒又急,眼泪瞬间就出来了。
“你……哈哈哈……你说话不算……哈哈哈……”
秦晏然又挠了一下。这次力道稍重,位置也更精准。
林听澜彻底崩溃了。她倒在坐垫上,笑得浑身发软,手脚都在扑腾,但脚踝还被牢牢握着。那笑声是憋不住的、滚烫的、带着羞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释放。
“停……哈哈哈……停一下……”她笑得喘不过气,伸手去抓秦晏然的手臂,但指尖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秦晏然终于松了手。
林听澜瘫在坐垫上,大口喘气,脸上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她的头发乱了,衬衫领口歪了,整个人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
秦晏然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张纸巾。
“……过分。”林听澜接过纸巾,擦着脸,声音还带着笑后的颤抖。
“有效就行。”秦晏然说得理所当然,从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现在,能休息了吗?”
林听澜瞪她,但那眼神因为湿润的眼睛显得有点委屈。
“我本来就要休息了。”她嘴硬。
“嗯,对,马上就好,两小时前就这么说。”秦晏然学着她刚才的语气,嘴角又扬了扬。
林听澜说不出话了。她把脸埋进纸巾里,闷闷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怎样?”
“表面那么……实际上……”林听澜抬起头,脸颊还是红的,“实际上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林听澜憋了半天,最终只说:“这么会欺负人。”
秦晏然笑了。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而是真正放松的、带着温度的笑。
“只欺负需要被欺负的人。”她说,“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
林听澜照做了。吸气,呼气,再吸气……第三次呼气时,她感到肩膀彻底松了下来。那层紧绷的硬壳,在刚才那阵疯狂的笑声中碎裂了,此刻正簌簌落下。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秦晏然重新泡了茶。水沸的声音,茶杯相碰的轻响,茶水注入的潺潺声——这些声音像温柔的序曲,为接下来的宁静铺垫。
“给。”她把温热的茶杯递过来。
林听澜接过时,指尖与秦晏然的轻轻相触。这次她没有躲闪,反而让那份温暖多停留了一秒。
“谢谢。”她小声说。
“不用谢。”秦晏然端起自己的茶杯,“这是今天的开心小事吗?”
林听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
“……算是吧。”她低头喝茶,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虽然过程很丢人。”
“结果好就行。”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对坐着喝茶。夕阳的光线透过竹帘,在茶室里投下柔和的光斑。林听澜感到一种奇妙的平静——不是疲惫后的麻木,而是真正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秦晏然。”她忽然开口。
“嗯?”
“你平时……对别的来访者也会这样吗?”
秦晏然放下茶杯,思考了几秒:“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来访者。”秦晏然说得直接,“你是合作者,是朋友,是……”她顿了顿,“是需要被特殊关照的人。”
林听澜感到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把茶杯举到嘴边,试图用热气遮掩。
“这种‘特殊关照’,以后能不能提前预告一下?”她小声嘀咕。
“预告了还叫非常规干预吗?”秦晏然反问,眼睛里又浮起那丝狡黠的光。
林听澜无言以对,只好继续喝茶。
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陆清猗的声音:“听澜,蓁蓁说晚上吃火锅——”
她推门进来,看见茶室里的景象,话音戛然而止。
林听澜和秦晏然并肩坐着,两人手里都捧着茶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氛围。林听澜的脸还有些红,但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点慵懒。
陆清猗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落在林听澜身上。
“……休息好了?”她问。
“嗯。”林听澜点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陆清猗看了看秦晏然,后者回以一个平静的眼神。某种无声的交流在空气中发生,然后陆清猗的嘴角也扬了起来。
“那正好。”她说,“火锅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我马上来。”林听澜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转向秦晏然,“秦医生也一起?”
秦晏然摇头:“我晚上还有事。下次吧。”
“好。”林听澜没有强求,只是伸出手,“那……下周见?”
秦晏然握住她的手。这次不再是短暂的交握,而是稳稳地、完整地握住,停留了三秒。
“下周见。”她说,“记得我们的约定。”
“每天一件开心小事。”林听澜笑了,“我记得。”
松开手时,林听澜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秦晏然的掌心。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却留下了清晰的温度。
秦晏然离开后,陆清猗走到林听澜身边,很自然地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她对你很特别。”陆清猗轻声说。
林听澜没有否认,只是握住陆清猗的手,把脸颊贴在她手心里。
“你们每个人,对我都很特别。”她闭上眼睛,声音温柔得像叹息,“所以我才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不然太亏了。”
陆清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茶室里的茶香还未散去,混合着窗外飘来的火锅香气,构成一种奇妙的、温暖的人间烟火味。
而林听澜心里那片常年紧绷的土壤,似乎又松动了一些。有新的根须,正在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