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气味。陆清猗站在画架前,手里的画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她侧过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林听澜和秦晏然并肩走过庭院。两人手里都拿着笔记本,秦晏然正用笔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林听澜频频点头,午后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清猗的画笔尖端,一滴颜料无声地滴落在调色盘上。
她看着那两人在呼吸墙前停下。秦晏然伸手触摸墙面,动作专业得像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林听澜在旁边解释,边说边用手势辅助——那是她投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清猗太熟悉了。
但此刻这熟悉的动作,却是对着另一个人。
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怀瑾端着茶盘走进来。
“清猗?我泡了新到的秋茶,要不要……”她的话音停住了,目光也转向窗外。
庭院里,秦晏然说了句什么,林听澜忽然笑起来。不是那种温润的、惯常的笑,而是一种更明亮的笑。她甚至伸手拍了拍秦晏然的肩膀——一个自然而然,甚至有些亲昵的动作。
陆清猗的手指收紧,画笔在指尖微微颤动。
“她们最近经常在一起。”苏怀瑾轻声说,将茶杯放在窗边的小几上。
“嗯。”陆清猗放下画笔,拿起茶杯。茶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在准备那个实验。”
“听澜说,晏然帮她理清了很多思路。”苏怀瑾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那些关于空间和心理的复杂问题,需要很严谨的框架。”
“我知道。”陆清猗喝了一口茶,茶香清冽,但她尝不出滋味。
她当然知道。她见过林听澜深夜研读母亲笔记时的样子,见过她对着那些模糊概念皱眉思索的模样。那些理性层面的困惑,那些需要数据和逻辑来梳理的谜题——这些确实是她的盲区。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别人填补这个盲区,又是另一回事。
苏怀瑾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清猗?”
“……嗯?”
“茶要凉了。”
陆清猗这才回过神,将杯中剩余的茶一饮而尽。茶杯放回茶盘时,发出清脆的轻响。
“怀瑾,”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秦晏然这个人,怎么样?”
苏怀瑾想了想,温声说:“很专业,很理性,但并不冷漠。你看她对蓁蓁很有耐心,对静姝的音乐也很尊重。”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对听澜是真心关心。”
“我知道。”陆清猗重复道,转身背靠窗台,让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所以我才……”
所以才矛盾。一方面为林听澜能有这样的连接感到欣慰,另一方面,那种本能的警惕像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
苏怀瑾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了然。
“清猗,”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听澜需要的不止一种光?”
陆清猗抬起眼。
“你能看见她的情绪,你的疲惫,你的柔软。”苏怀瑾继续说,声音平稳如茶汤,“而秦晏然能看见她的思考框架,她的理性压力,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这两种看见,都是她需要的。”
窗外的交谈声渐渐远去,林听澜和秦晏然的身影消失在连廊尽头。庭院里只剩下斑驳的光影,和偶尔飞过的鸟。
陆清猗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怀瑾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低声说: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适应什么?”
“适应……”陆清猗寻找着词语,“适应看见她和别人建立新的连接。那种……基于灵魂的共鸣。”
她想起最初与林听澜相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共鸣,也是这种灵魂相遇的震颤。现在,林听澜似乎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了另一种共鸣——同样深刻,同样珍贵。
苏怀瑾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那触碰温暖而坚定。
“那不是什么需要争夺的东西,清猗。”苏怀瑾说,“而是一份礼物。对听澜来说,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
陆清猗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庭院,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开了。
傍晚时分,林听澜敲响了画室的门。
“清猗?在吗?”
“进来。”
林听澜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工作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睛是亮的。她走到画架旁,看着陆清猗正在修改的画——是栖心园的夜景,月光下的主厅,窗内透出温暖的灯火。
“画得真好。”林听澜轻声说。
陆清猗放下画笔,转身看她。暮色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林听澜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能看见她眼下的淡淡青影,也能看见她眼中未消的思考痕迹。
“累了吗?”陆清猗问。
“有点。”林听澜诚实地说,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和晏然把实验流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发现要收集的数据比想象中多。”
“需要帮忙吗?”
“需要。”林听澜笑了,“蓁蓁负责物理监测,静姝记录声音,怀瑾整理茶室反馈,你……”她顿了顿,“你愿意负责呼吸墙的每日影像记录吗?你的观察最细致。”
陆清猗点了点头。她走到林听澜身边,没有坐,只是站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林听澜的一缕头发。
“清猗?”林听澜察觉她的沉默,“怎么了?”
陆清猗松开那缕头发,指尖轻轻抚过林听澜的脸颊。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某种重量。
“听澜,”她轻声说,“你和秦晏然……相处得很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听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伸手握住陆清猗的手,把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
“嗯,晏然很专业,思路清晰。”她坦然承认,“她能帮我理清很多我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
陆清猗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这个动作很温柔,没有任何质问的意味。
“她能看到我看不到的。”陆清猗说得很慢,“你理性层面的……负担。”
林听澜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没想到陆清猗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清猗,你……”
“我没有不高兴。”陆清猗打断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林听澜的额头,“相反,我觉得这样也好。”
她的呼吸温暖地拂在林听澜脸上。这个亲密的姿势让林听澜的耳朵开始发烫,但她没有躲开。
“什么意思?”林听澜的声音放轻了。
“意思是,”陆清猗直起身,但手还停留在林听澜脸上,“有人能分担那些我看不到的部分,那些需要数据和逻辑来处理的部分……这样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林听澜的眼睛:“我能看见你的情绪,你的疲惫,你的柔软。但秦晏然能看见你的思考框架,你的理性压力,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你们之间……像在搭建另一种语言。”
林听澜沉默地听着。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声。
“你担心吗?”她最终问。
“担心什么?”
“担心……”林听澜寻找着词语,“担心她会取代什么。”
陆清猗轻轻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澜,”她说,“如果一份关系那么容易就被取代,那它本来就不够牢固。”
她弯下腰,这次不是抵住额头,而是将林听澜轻轻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完整,很彻底,带着陆清猗特有的、清冷却坚定的温度。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陆清猗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适应看见你和别人建立新的连接。但那不是坏事。相反的……”
她退开一点,双手捧住林听澜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相反的,我为你高兴。”陆清猗说得一字一顿,“因为你需要的不止是一种关心,而是很多种。有人给你泡茶,有人逗你笑,有人陪你探索,也有人帮你理清思路。”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林听澜的眼角,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珍贵的画作。
“而我,”她继续说,“我就在这里。画你睡着的样子,提醒你休息,在你需要的时候……”她的嘴唇轻轻擦过林听澜的耳廓,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颤抖,“像这样,确认我的存在。”
林听澜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她伸手环住陆清猗的腰,把脸埋进她肩窝。
“……你根本不用确认。”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一直都在这里。从一开始就在。”
陆清猗的身体明显放松了。她重新抱紧林听澜,这次抱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画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斑。
“清猗。”林听澜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林听澜寻找着词语,“谢谢你的理性。还有你的接纳。”
陆清猗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她。
远处传来叶蓁蓁的呼唤:“听澜姐!清猗姐!吃饭啦——”
“来了。”林听澜应道,却没有立刻松开手。
又抱了一会儿,直到第二声呼唤传来,她们才分开。陆清猗伸手理了理林听澜的头发,动作自然而亲密。
“走吧。”她说,牵起林听澜的手。
两人走出画室时,月光正明。庭院里的夜灯一盏盏亮起,照亮石板路,也照亮彼此眼中温柔的光。
林听澜握着陆清猗温暖的手,想着明天要开始的实验,想着那些等待被验证的猜想。她不再感到孤单,也不再有负担。
因为这条路上,她不需要在理性与感性之间做选择。她可以同时拥有两种光,两种连接,两种被看见的方式。
而这,或许就是栖心园教会她的,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