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到了夜里,雨势渐大,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石灯笼周围形成一圈圈涟漪。整个栖心园笼罩在雨幕中,远处的灯光被雨雾晕染成朦胧的光晕。
林听澜从工作室出来时,听见了钢琴声。
不是沈静姝平时练习的那些完整曲目,而是零散的、破碎的音符。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什么,试一个音,停一会儿,再试另一个音。琴声从音乐厅的方向传来,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她撑起伞,穿过庭院。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某种焦急的鼓点。
音乐厅的门虚掩着。林听澜推门进去,看见沈静姝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口。她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钢琴上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也笼罩着黑白琴键。
琴声停了。
“静姝?”林听澜轻声唤道。
沈静姝的肩膀微微一颤,但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还停在琴键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听澜收起伞,放在门边,走到钢琴旁。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沈静姝的侧脸。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雨声透过门窗传来,和室内的寂静形成奇妙的对比。
“吵到你了吗?”沈静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没有。”林听澜摇头,“只是路过,听见琴声。”
沈静姝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雾,像窗外的雨夜。
“我弹不好。”她说,声音很轻,“明明记得谱子,却找不到感觉。”
林听澜在她身边的琴凳上坐下。琴凳很窄,两人并肩坐着,肩膀轻轻挨在一起。沈静姝身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气,混着雨夜的湿气。
“想弹什么?”林听澜问。
沈静姝沉默片刻,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下几个音符——是肖邦的《雨滴》,但只开了个头就停住了。
“弹不下去。”她低声说,手指蜷缩起来,“感觉不对。所有的音符都……都像是空的。”
林听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地覆在沈静姝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微微颤抖。
“静姝。”她轻声唤道。
沈静姝的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起初很轻微,然后越来越明显。她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对不起。”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林听澜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哭”。她只是握着沈静姝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节奏平稳而温柔。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雨水冲刷着玻璃窗,流下蜿蜒的水迹。
“在维也纳的那场演出。”沈静姝忽然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我拿了奖。金奖。”
林听澜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轻拍她的背。
“那是我准备了整整三年的曲子。”沈静姝继续说,声音渐渐平稳,却带着一种空洞,“演出很成功,掌声持续了很久。我应该高兴的。可是……”
她抬起另一只手,覆盖在林听澜的手上。两只手交叠着,都在微微颤抖。
“可是回到后台,我的经纪人——也是我那时最信任的朋友——她拿着合约来找我。五场商业巡演,三份代言,还有……”沈静姝深吸一口气,“还有一套‘沈静姝’的品牌推广计划。她说,这是最好的机会,趁热打铁。”
琴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她压抑的呼吸声。
“我看着那些文件,忽然觉得……音乐变得很陌生。那些我弹了无数遍的音符,那些我投入全部情感的旋律,突然都变成了……商品。”沈静姝的声音越来越轻,“更可怕的是,我发现我也开始这样看待自己。看待音乐。”
她的手收紧,指甲轻轻掐进林听澜的手背。不是很痛,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寻求锚点。
“我拒绝了。”她说,“所有合约,所有推广。然后……然后就是创作枯竭。整整一年,我坐在钢琴前,什么都弹不出来。不是技术问题,是……心里空了。音乐成了华丽的空洞仪式,我在舞台上表演,但灵魂不在那里。”
林听澜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舒展开。那只手很漂亮,修长而有力,是钢琴家的手,此刻却脆弱得像易碎的玻璃。
“最信任的人也离开了。”沈静姝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那平静比刚才的哽咽更让人心疼,“她说我‘不识时务’,说我‘浪费天赋’。她说得对,也许。但我……我就是没办法。”
她转过头,看向林听澜。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清澈的。
“直到来到这里。”她轻声说,“第一次听见雨水打在玻璃屋顶上的声音,第一次看见呼吸墙在阳光下变化,第一次在茶室喝到怀瑾泡的茶……我第一次想弹琴。不是为演出,不是为任何人,就是想弹。”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琴键,按下一个音符。清脆的“do”音在雨夜里回响。
“为你弹的时候,”沈静姝继续说,目光落在林听澜脸上,“为这片土地弹的时候,我才重新感觉到……音乐是活着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不是从乐谱里复制出来的。”
林听澜感到眼眶发热。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擦去沈静姝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沈静姝闭上眼睛,脸颊贴着林听澜的手掌。那触碰温暖而真实。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我不该说这些的,太沉重了。”
“不沉重。”林听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能说出来,就很好。”
她收回手,但沈静姝却抓住了她的手腕。不是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像在确认什么。
“听澜,”沈静姝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某种脆弱而坚定的光,“谢谢你让我留在这里。谢谢你让我重新找到……弹琴的理由。”
林听澜摇头:“不是我,是这里。是栖心园本身。”
“不,是你。”沈静姝坚持道,“是你创造了这里,是你让这里活起来。音乐需要容器,而你是那个造容器的人。”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琴房。紧接着是闷雷,从远方滚滚而来。
林听澜看着沈静姝,看着这个总是优雅温柔、却在雨夜里展露脆弱的钢琴家。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那句话:“建筑不该只是容器。它应该是活着的,会呼吸的,能生长的。”
也许她真的创造了什么。不是完美的作品,而是一个能让伤口愈合、能让音乐重生、能让人重新找到自己的地方。
“静姝。”她轻声说。
“……嗯?”
“再弹一次吧。”林听澜说,“不为任何人,就为今晚的雨。”
沈静姝看着她,许久,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容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微弱却真实。
她转过头,重新将手放在琴键上。这次没有犹豫,没有破碎的音符。流畅的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依然是《雨滴》,但这次完整了。每个音符都饱满而真实,带着雨夜的湿润和某种释然的温柔。
林听澜安静地听着。她不懂复杂的乐理,但她听得出那些音符里的情感。听得出痛苦,也听出治愈;听出失去,也听出找回。
一曲终了,余音在琴房里缓缓消散,融入窗外的雨声。
沈静姝的手停在琴键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释放后的松弛。
林听澜伸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那触碰很轻,却让沈静姝整个人放松下来。她侧过身,把头靠在林听澜肩上。
“谢谢。”她轻声说。
林听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听窗外的雨声,听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琴房里很温暖。台灯的光晕在钢琴漆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像一片小小的、安全的港湾。
许久,沈静姝直起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柔。她伸手理了理林听澜被雨打湿的发梢,动作自然而亲密。
“雨好像小了。”她说。
“嗯。”林听澜点头,“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好。”
她们一起站起身。沈静姝关掉台灯,琴房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走到门口时,沈静姝忽然转身,很轻地拥抱了林听澜一下。那个拥抱很短暂,却带着全部的温度和感激。
“晚安,听澜。”
“晚安,静姝。”
林听澜撑起伞,走进渐小的雨中。回头时,看见沈静姝还站在音乐厅门口,在夜色中对她微笑。
雨夜里,有些伤口在悄悄愈合。有些音乐,重新找到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