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市的九月,雨水多得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整个儿泡发。
并不是那种清爽的秋雨,而是裹挟着夏末余热的黏腻降水。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尘土味和沥青路面被蒸腾出的焦灼气息,混合成一种特有的、属于这座二线省会城市的味道。
“林宇,真不去了?下一场是KTV,班长都订好包厢了。”
兰市理工大学南门外的“聚贤庄”火锅店门口,一群大二学生正喧闹着涌出。说话的是计算机系二班的体委,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脸色通红,显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被点名的男生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印花的白色纯棉T恤,下身是深灰色的工装束脚裤,脚踩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在这个满大街AJ和潮牌的大学城里,他的打扮朴素得像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不了,我有点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
林宇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干净,带着一种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歉意。他微微欠身,嘴角挂着那个早已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的礼貌弧度,“你们玩得开心点,这顿算我A的,回头转账群里发我就行。”
“哎呀,你这人就是太闷了!每次聚会都早退。”体委有些扫兴地摆摆手,但也没有强求,毕竟林宇平时在班里就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虽然不怎么活跃,但谁找他帮忙带个饭、签个到什么的,他从不拒绝,人缘其实不差。
“行吧行吧,那你路上慢点,这雨下得挺大的。”
“嗯,谢谢。大家玩好。”
林宇目送着那群充满青春荷尔蒙的男男女女吵吵闹闹地钻进几辆出租车,直到尾灯消失在雨幕深处,他脸上那副维持得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才像是一张用久了的面具,一点点地剥落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和疏离。
“终于……结束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时两小时的高强度体能测试。
对于林宇来说,这种名为“班级团建”的三次元社交活动,简直比通宵肝代码还要折磨。必须要时刻关注空气是否突然安静,要假装对那些无聊的八卦感兴趣,要在别人递过酒杯时计算出最得体的拒绝理由,还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表情管理,以免暴露内心的不耐烦。
太累了。
人类这种生物,实在是太复杂、太喧嚣、太不可控了。
他从双肩包侧袋里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啪”地一声撑开。黑色的伞面瞬间隔绝了头顶昏黄的路灯光,也将他与这个嘈杂的世界画出了一条清晰的界线。
林宇喜欢下雨天。
因为雨声是天然的白噪音,能够无差别地掩盖掉城市里那些刺耳的喇叭声、争吵声和虚伪的寒暄声。走在雨里,伞下的这一方小天地,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孤岛。
他没有选择回学校宿舍。
早在升入大二的那个暑假,他就以“准备考证需要安静环境”为由,在学校后街的老旧居民区里租了一间一居室。虽然每个月的房租要花掉他兼职写代码赚来的一大半收入,但这在他看来,是世界上最划算的投资。
兰理工所在的区域是兰市的老城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有些年头了,茂密的枝叶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翠绿。
林宇踩着人行道地砖上的积水,步伐不紧不慢。他不需要赶时间,也不需要向谁报备行程。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他收了伞走进去。
“欢迎光临。”
店员机械地喊了一句,头都没抬,继续刷着手机里的短视频。
林宇熟练地走向冷柜区,拿了一盒照烧鸡排饭,又去货架上拿了一瓶无糖乌龙茶,最后在收银台旁顺手拿了一包薯片。
这就是今晚的夜宵兼精神食粮。
走出便利店时,雨势似乎变大了一些。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首急促的鼓点。
林宇租住的小区名叫“幸福里”,名字听着挺喜庆,实际上是个建于九十年代的老破小。没有电梯,外墙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
但他很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的住户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作息规律,安静祥和。没有半夜在走廊里打闹的同学,也没有隔壁宿舍震耳欲聋的低音炮。
踩着略显湿滑的水泥楼梯上到四楼,林宇站在402室的门前,掏出钥匙。
在这个电子指纹锁普及的年代,他依然固执地使用着老式的机械锁。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两圈,金属锁舌弹开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对他而言有着某种神圣的仪式感。
那意味着——AT Field(绝对恐怖领域),全开。
推门,进屋,反手关门,落锁,挂上防盗链。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当防盗链挂上的那一刻,林宇紧绷的肩膀才彻底垮了下来。他随手将还在滴水的雨伞立在门口的沥水桶里,换上柔软的棉拖鞋,走进了这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王国。
房间不大,大概三十平米左右,但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靠墙的一侧是一张宽大的电脑桌,上面并排摆放着两台27寸的4K显示器,主机机箱里闪烁着低调的呼吸灯。桌面上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只有一把机械键盘,一只人体工学鼠标,以及一个摆放得端端正正的相框——里面不是家人合照,也不是风景,而是游戏《Fate》里的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那位Saber职阶的骑士王。
那是林宇的“信仰”。
房间的另一侧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并没有多少专业书籍,反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轻小说、漫画单行本和各式各样的手办盒子。
每一个手办都被精心擦拭得一尘不染,在暖色调的轨道灯照射下,泛着精致的光泽。她们或微笑、或傲娇、或战斗,安静地注视着房间的主人。
“我回来了。”
林宇对着满墙的“老婆”们轻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她们不会因为你晚归而质问你去哪了,不会因为你没有秒回消息而发脾气,不会嫌弃你赚钱少,也不会要求你在纪念日必须送出惊喜。她们永远保持着最完美的姿态,永远静静地守候在这里。
这种永恒不变的、绝对可控的“安全感”,是三次元的女性永远无法提供的。
林宇将便当放进微波炉,“叮”了两分钟。
趁着加热的间隙,他坐到电脑椅上,身体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椅背里。手指熟练地敲击键盘,唤醒屏幕。
壁纸是一张高清的二次元风景图:在一片璀璨的星空下,孤独的少女坐在废墟之上仰望苍穹。
画面唯美,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孤独。
“呼……”
林宇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角,然后重新戴上。镜片后的双眼,在此刻终于褪去了那层伪装的温和,变得专注而炽热。
他点开了Steam,启动了一款名为《艾尔登法环》的游戏。
这是一款以高难度著称的魂类游戏,充满了恶意和死亡。但在林宇看来,这里比现实世界要温柔得多。因为在这里,敌人的攻击是有规律的,BOSS的机制是有逻辑的,只要你付出努力去背板、去练习,就一定能通关。
付出就有回报,这是现实世界里最稀缺的奢侈品。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林宇端着热气腾腾的鸡排饭回到桌前,一边单手操作着手柄控制角色在交界地骑马狂奔,一边往嘴里送了一勺米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滚过天际。
但这丝毫影响不到屋内的人。
他在Twitch上挂了一个直播间,主播是个如果不说话就挺可爱的虚拟YouTuber,正在玩恐怖游戏被吓得惨叫连连。林宇并没有一定要看,只是需要一点背景音,一点不涉及现实人际关系的背景音。
这就是林宇向往的生活。
不需要去揣测别人的心思,不需要去维持虚假的关系。只要有电,有网,有游戏,有番剧,他就可以在这个四点五平米(如果不算卫生间和厨房的话)的卧室一角,度过余生。
有人说他是逃避现实。
林宇承认。
现实有什么好?充满了谎言、背叛、误解和无法挽回的遗憾。
与其在那个充满了不可控变量的三次元泥潭里挣扎,不如在这个由0和1构建的完美世界里称王。
“咚。”
就在林宇刚刚击败了一个拦路的小BOSS,准备喝口乌龙茶庆祝一下时,隔壁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林宇拿着茶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租房隔壁是401室。据房东大妈说,那里住着一个和他同校的美术系女生。
林宇搬来两个月了,和这位邻居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中只在楼道里偶遇过一两次,对方总是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怀里抱着巨大的画板,看起来比他还要自闭。
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他都没看清过。
“……”
林宇侧耳听了一会儿。
隔壁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哗哗作响。
大概是画架倒了吧,或者是摔了什么东西?
林宇耸了耸肩,收回了注意力。
这不关他的事。
作为一个合格的现代都市隐形人,最重要的生存法则就是:不要有多余的好奇心,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
邻居也好,同学也罢,哪怕是同校的美女,对他来说也只是NPC而已。只要不触发任务,就没有交互的必要。
他重新将视线聚焦在屏幕上,控制着屏幕里那个孤寂的褪色者,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继续前行。
然而,林宇并不知道。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命运的齿轮已经悄无声息地开始转动。
他所珍视的这份平静,这间如同堡垒般的房间,以及他给自己构筑的那道坚不可摧的心防,很快就会迎来三场前所未有的、温柔而致命的风暴。
此时此刻的林宇,只是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冰凉的乌龙茶,看着屏幕上跳出的“YOU DIED”字样,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抹真实的、轻松的微笑。
“再试一次好了。”他轻声自语。
在这个只有他的世界里,他有无数次重来的机会。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昏暗的房间瞬间照得雪亮,映照出墙上那些静默的手办,她们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即将失控的未来。
雨,还在下。
并且似乎,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