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直到次日临近中午才堪堪收住势头。
天空依然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灰白,像是一张没洗干净的画布。空气湿度大得惊人,推开窗户,那种潮湿的水汽就争先恐后地往毛孔里钻,让人浑身都不自在。
林宇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才抓住了那个正在震动的手机。
“喂……”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你好,顺丰快递。你的件到了,放丰巢还是给你送上来?”快递小哥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格外洪亮,背景音里还有电动车急刹车的摩擦声。
林宇的大脑迟钝地运转了两秒。
快递?
啊,想起来了。上周在那个海淘网站上预订的“圣物”——Aniplex+限定的Saber Altria Pendragon [Alter]手办,算算日子的确该到了。那是他省吃俭用两个月才狠下心拿下的宝贝,为了防止暴力运输,他特意加钱选了保价和送货上门。
“麻烦送上来吧,我在家。”林宇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清醒一些,“幸福里小区4栋402。”
“好嘞,五分钟。”
挂断电话,林宇不得不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
他并没有急着洗漱,而是先去厨房接了一大杯凉白开灌下,让冰凉的液体唤醒沉睡的内脏。然后,他习惯性地走到电脑桌前,晃动鼠标唤醒屏幕,检查昨晚挂机的游戏脚本运行情况。
一切正常。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安心。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世界里,只有代码和程序的运行结果是绝对忠诚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林宇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深灰色工装的快递员,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缠满了黄色胶带的纸箱。这箱子看起来分量不轻,快递员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林宇是吧?你的件。”快递员喘着粗气,将箱子往地上一墩,“这里签个字。”
林宇扫了一眼单号,确实是尾号7788,便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了。”
“客气。这雨天路滑,箱子有点潮,你赶紧拆。”快递员摆摆手,转身又匆匆忙忙地跑下楼去,显然还有一堆件要送。
林宇看着地上的箱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虽然那个手办是1/7比例的,但这箱子的体积是不是稍微大了一点?而且……
他弯腰搬起箱子,入手的瞬间,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好重。
这种沉甸甸的分量感,绝不是一个PVC手办加上几层泡沫填充物能有的重量。哪怕是加了配重底座,也不可能重得像是一箱砖头。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林宇将箱子搬进屋,放在客厅的地板上。他去工具箱里找出一把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封箱胶带。随着纸箱盖板被掀开,一股混合着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林宇推眼镜的手僵在了半空。
映入眼帘的,根本不是什么身披黑色铠甲的骑士王,而是一整箱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画材。
最上面是几排铝管装的颜料,包装精美,管身上的标签印着复杂的英文和法文。林宇虽然是学计算机的,但出于对二次元美术设定的兴趣,他也稍微涉猎过一些相关知识。
Old Holland(老荷兰)。
这种油画颜料被称为颜料界的“爱马仕”,单是一只40ml的小管就要好几百块,而这一箱子里,密密麻麻地码放着至少几十管,而且全是那种大容量的专业装。
除了颜料,下面还压着几盒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黑貂毛画笔,以及几瓶进口的调和油。
粗略估算一下,这一箱东西的价值,恐怕能抵得上他那台高配电脑主机了。
“……搞什么。”
林宇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显然是送错了。
他拿起箱子侧面的快递面单,仔细辨认了一下。因为下雨的缘故,面单的一角被雨水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晕染。
收件人:苏……
后面的字迹化成了一团墨渍。
地址:兰市城关区……幸福里小区4栋40……
那个关键的数字,正好在模糊的边缘,乍一看像“2”,但仔细看那个笔画的走势,更像是个“1”。
401。
林宇的目光投向了那面与隔壁相连的墙壁。
如果没记错的话,房东曾经提过一嘴,隔壁住的是个美术系的女生。
就在他思考着是不是该去敲门确认一下的时候,自家的大门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笃。”
声音很小,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紧接着,又是两声稍微大了一点的声音。
“笃,笃。”
依然很轻,像是某种胆小的小动物在试探性地挠门,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和犹豫不决。
林宇看了一眼地上的那箱“老荷兰”,大概猜到了什么。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但他没有立刻开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面对陌生人,尤其是陌生的异性,他必须挂上那副名为“温和礼貌”的面具。这是他的防御机制,也是他在人类社会中通行的伪装色。
“咔哒。”
门锁转动,林宇拉开了防盗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看到对方的第一眼,林宇的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是:阴沉。
那是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大得离谱,几乎盖住了半个脑袋。下身是一条宽松的格子睡裤,脚上踩着一双印着卡通猫咪的棉拖鞋。
她的头发很长,漆黑如墨,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有些微卷,遮挡住了大半张脸颊。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在自己家里(或者说家门口),竟然还戴着一个黑色的医用口罩。
口罩上方露出的,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无辜感。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慌、躲闪和不安。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的视线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从林宇脸上移开,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的怀里,正抱着一个对于她来说稍显吃力的纸箱——正是林宇心心念念的那个。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或者说林宇单方面看着她)了两秒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的静默。
“那个……”
女生终于开口了。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种久未说话的沙哑和颤抖,如果不凝神细听,根本捕捉不到她在说什么。
“快、快递……好像拿错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费力地将怀里的箱子往前递了递。那双原本白皙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没洗干净的青色颜料印记。
林宇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指了指玄关地上的那个大箱子。
“我想也是。”他的声音平稳温和,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刚打开发现是一箱颜料,正准备去找你。”
听到“打开”两个字,女生的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她似乎很抗拒自己的私人物品被别人看到,哪怕只是误会。
林宇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适。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借机攀谈,更没有像某些自来熟的男生那样开几句玩笑来活跃气氛。他只是弯下腰,轻松地抱起那箱沉重的画材,走到了门外。
“这个很重,小心点。”
林宇将箱子放在两家门口之间的过道地上,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女生怀里的那个箱子。
交换过程非常迅速。
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林宇刻意控制了距离,保持在一个绝对会让社恐感到安全的“社交距离”之外。
女生看着地上的箱子,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林宇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林宇一眼,只是蹲下身,有些狼狈地抱起那个沉重的箱子。那箱子对她来说确实太重了,她起身的动作晃了一下,宽大的卫衣领口随着重力微微下垂。
那一瞬间,林宇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
那是一种呈现出病态的、几乎透明的苍白肌肤。而在那宽大卫衣的掩盖下,隐藏着的是令人咋舌的丰满弧度。因为怀抱重物的姿势,那两团绵软被挤压出了深深的沟壑。
非礼勿视。
林宇的视线仅仅停留了0.1秒,便像触电般迅速移开,转而看向走廊另一侧斑驳的墙皮。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任何猥琐的意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只是看到了路边的一块石头。
女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瞬间的走光,她只是死死地抱着失而复得的颜料箱,像是抱着救命稻草一样,低着头,嘴里快速地嘟囔了一句:
“谢、谢谢。”
然后——
砰!
隔壁401的大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反锁声,“咔哒咔哒”连响了两下,仿佛门外站着的林宇是什么洪水猛兽,或者是拿着斧头的杀人狂魔。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宇抱着自己的手办箱子,独自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对着紧闭的401大门眨了眨眼。
“……真是有个性的邻居啊。”
他没有生气。
恰恰相反,他对这位邻居的反应感到非常满意。
没有无意义的寒暄,没有“你是哪个系的”这种查户口式的盘问,也没有因为他是男生就表现出过度的关注或厌恶。
那种“只要拿回东西就立刻切断联系”的决绝态度,简直深得他心。
如果是那种热情开朗的邻居,这时候恐怕已经拉着他聊这雨下了多久,或者互相加微信了。而对于林宇来说,那种社交简直就是地狱。
像这样,像两只受惊的蜗牛一样各自缩回壳里,才是最完美的邻里关系。
林宇转身回屋,关门,落锁。
这套动作他做得比隔壁那位还要熟练。
回到房间,他将箱子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了美工刀。
这一次,拆开包装后,露出的终于那个熟悉的黑色包装盒。
透过透明的塑料视窗,可以看到一身漆黑晚礼服的Saber Alter正冷冷地注视着前方,手中的誓约胜利之剑散发着幽暗的光泽。做工精致,涂装完美,没有任何瑕疵。
“欢迎回家,吾王。”
林宇那张在面对活人时总是没有什么波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柔和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本体,将它摆放在展示柜的最中央,调整好射灯的角度,让光线完美地勾勒出角色凛然的身姿。
做完这一切,他才想起隔壁那个奇怪的女生。
苏清。
刚才看到面单的时候,他隐约辨认出了这个名字。
美术系,有钱(用得起顶级颜料),极度社恐,身材……好像意外的很有料?
林宇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画面驱散。
那是三次元的生物,拥有复杂的荷尔蒙、不可预测的情绪波动和麻烦的社交需求。
无论她长得多么好看,身材多么犯规,只要她是活生生的人,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
“还是纸片人好啊。”
林宇坐在椅子上,拧开那瓶还没喝完的乌龙茶,对着屏幕里的Saber举了举瓶子。
“永远不会变老,永远不会背叛,永远……这么安静。”
此时此刻的林宇并不知道,就在那一墙之隔的401室。
那个名叫苏清的女生,正背靠着门板,整个人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她摘下了口罩,露出了一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脸,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满是慌乱后的潮红。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短短一分钟的交流,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死死地抱着那个装满颜料的箱子,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吓、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还在颤抖。
“但是……那个人的声音,好像……很温柔?”
苏清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虚空。
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极度恐慌中,她虽然没有看清那个男生的脸,但那个男生的眼神——在她慌乱地接过箱子时,对方刻意避开的视线,以及那句平静的“这个很重,小心点”。
没有嘲笑她不修边幅的样子。
没有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的眼神打量她的身体。
更没有因为她那无礼的关门行为而在门外骂骂咧咧。
他就像是一杯温吞的水,没有任何攻击性,包容了她所有的怪异和失礼。
“是个……好人吗?”
苏清喃喃自语,随后又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危险的念头。
“不行,不能相信别人……谁都不能相信……”
她重新戴上口罩,拖着沉重的箱子,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慢慢爬回了自己阴暗的画室。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两扇紧闭的门扉后,两个同样孤独、却又截然不同的灵魂,在这一次短暂的交集后,又各自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孤岛上。
只是,命运既然安排了这次交集,又怎么会允许他们仅仅止步于此呢?
林宇重新戴上耳机,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而那一墙之隔,苏清拿起了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着大块大块压抑的黑色,只是这一次,在那无尽的黑暗角落里,似乎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暖色。
那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相遇。
就像暴雨中偶尔溅落在手背上的一滴水珠,凉凉的,并不起眼。
但谁又能预料到,这一滴水,终将汇聚成足以淹没一切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