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隔墙有耳,与平行线的默契

作者:逆态度GG 更新时间:2026/1/3 1:43:25 字数:3251

雨后的兰市,空气湿度大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老旧小区最大的缺点,除了没有电梯和停车位之外,就是那令人尴尬的隔音效果。墙壁仿佛不是用钢筋混凝土砌成的,而是某种劣质的压缩饼干,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能透过墙体渗过来。

林宇坐在电脑前,正在编写一段Python脚本。屏幕上黑底绿字的终端窗口里,代码行像瀑布一样飞速流淌。

现在的世道,光靠死工资是很难支撑起二次元这个“高消费爱好”的。林宇虽然才大二,但靠着在Github上接一些外包的小单子,或者帮学长学姐跑跑数据模型,每个月也能有一笔还算可观的额外收入。这笔钱,就是他构筑这间“绝对领域”的基石。

“呼……”

隔壁突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叹息。

林宇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极度的疲惫和压抑,像是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一口气。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像是画笔在粗糙的画布上反复刮擦,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躁动。

——是那个叫苏清的邻居。

从下午那次尴尬的快递交接事件后,到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这期间,林宇没有听到那边有开关门的声音,也就是说,她一直待在屋里,没有出过门,也没有点外卖。

“看来是个比我还要严重的死宅啊。”

林宇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并没有太当回事。

他从桌角拿起那个索尼的降噪耳机,熟练地扣在头上。打开降噪开关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那令人烦躁的空调外机嗡嗡声、远处的车流声,以及隔壁那种让人莫名感到压抑的摩擦声,统统被隔绝在了耳罩之外。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只要我不去听,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

林宇点开播放器,选了一首泽野弘之的《aLIEz》,激昂的鼓点和核爆般的旋律瞬间充满了耳膜。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def optimize_algorithm(self, data):...”

代码的世界是逻辑严谨的,输入A必然得到B,如果有Bug,那一定是逻辑出了问题,只要排查就能解决。这比揣测隔壁那个女生为什么叹气要简单一万倍。

……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到了深夜十一点。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抗议。

林宇摘下耳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煮个面吧。”

他站起身,走出卧室,来到那个狭窄到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的厨房。

这种老式的一居室,厨房和卧室其实只隔了一道半透明的玻璃推拉门。他熟练地接水、烧锅,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红烧牛肉面,又顺手摸了一根火腿肠和一个鸡蛋。

就在水烧开,“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隔壁又有了动静。

这次的声音比较大。

“咣当!”

像是某种重物——大概率是那个死沉死沉的实木画架——倒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似乎撞到了椅子,又是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极力压抑的痛呼。

“嘶……”

因为厨房的墙壁连接着两家的阳台,这里的隔音比卧室还要差。林宇甚至能听到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带着某种因为疼痛或者焦虑而产生的颤抖。

林宇手里拿着刚剥开的火腿肠,动作僵在了半空。

这动静听起来……好像有点严重?

如果是热心的男主角,这时候大概已经冲到隔壁去敲门,大喊“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帮忙?”然后顺理成章地获得进入女主闺房的权限,开启一段旖旎的疗伤剧情。

但林宇不是。

他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在权衡。

权衡的依据不是“我想不想泡她”,而是“介入这件事的沉没成本”。

如果现在去敲门:

第一,会吓到那个社恐严重的女生。从下午她那个如同受惊小兔子的反应来看,陌生的异性在深夜敲门,对她来说可能不亚于恐怖片现场。

第二,如果她真的受伤了需要去医院,自己作为唯一的在场男性,势必得陪同。这意味着要穿衣服、下楼、打车、挂号、甚至垫付医药费,这一个晚上就废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会打破“互不干扰”的默契。一旦有了第一次越界,以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只要没听到求救声,就默认她是安全的。”

林宇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这听起来很冷漠,但他认为这才是成年人之间最得体的社交礼仪——不轻易窥探他人的狼狈。

对于一个极度自卑且社恐的人来说,被陌生人看到自己摔倒在颜料堆里的惨状,恐怕比受伤本身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于是,林宇做出了选择。

他将火腿肠切成整齐的小段,扔进翻滚的面汤里,然后关上了厨房的推拉门。

他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大声询问。

他只是把煮面的动作放得稍微轻了一些,尽量不制造出额外的噪音去刺激隔壁那紧绷的神经。

几分钟后,面煮好了。

林宇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回到电脑桌前。

此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是陈夕月。

看到这个名字,林宇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

陈夕月,兰理工学生会副主席,经管系大三的学姐,也是林宇所在的计算机协会的挂名指导。全校公认的高岭之花,办事雷厉风行,据说很多男生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夕月:林宇,睡了吗?】

消息很简洁,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严谨。

林宇嗦了一口面,单手打字回复。

【林宇:还没,学姐有什么事吗?】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发过来一段话。

【陈夕月:下周一校庆活动的后台程序,我刚才测试了一下,在高并发情况下有点卡顿。你明天有空吗?能不能来学生会办公室看一下?】

林宇想了想明天的课表。

【林宇:明天上午满课,下午两点以后可以。】

【陈夕月:好,那就下午两点。辛苦你了,这么晚还打扰你。】

【林宇:没事,应该的。】

对话结束。

林宇看着聊天记录,摇了摇头。

这位学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工作狂。都快十二点了还在测试校庆程序,这种强度,难怪之前听说她在图书馆晕倒过一次。

不过,这也正好。

和这种以工作为核心、界限分明的人打交道,比和那些动不动就要“谈心”的人要轻松得多。只需要完成任务,就能获得认可,不需要投入多余的情感。

吃完面,林宇去卫生间洗漱。

路过玄关的时候,他再次看向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隔壁401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没有哭声,没有呻吟,只有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水流声——应该是在清洗画笔或者洗澡。

看来没事了。

林宇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夜灯。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因为老旧而产生的细微裂纹。

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苏清是,陈夕月是,他也是。

苏清将自己封闭在画室和颜料的气味中,用社恐作为盾牌抵挡外界的视线;

陈夕月将自己武装在权力和工作的铠甲里,用完美主义作为高墙拒绝他人的靠近;

而他林宇,则是躲在二次元的幻想和这间出租屋里,用“亚撒西”的伪装和“怕麻烦”的借口,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体面的孤独。

大家都在努力地维持着各自的边界,不想被打破,也不想去打破别人。

“这样挺好。”

林宇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头。

“互不打扰,才是最好的邻里关系。”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做出“不打扰”这个决定的同一时刻——

隔壁401室。

苏清正蜷缩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倒塌的画架和满地的颜料管。

她的脚踝红肿了一块,那是刚才搬动画架时不小心扭到的。疼痛钻心,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听到了隔壁厨房传来的动静。

切菜声,水开的声音,以及……之后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那个男生,一定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吧?

苏清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充满了恐惧。她害怕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敲门,害怕被人看到这一地狼藉的自己,害怕要被迫去应付陌生的关心。

她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像一只等待审判的囚徒。

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敲门声。

也没有隔墙传来的询问声。

隔壁只是安静地煮完了面,然后关上了门。一切重归平静。

那种令人窒息的社交压力,随着那一声轻轻的关门声,烟消云散。

苏清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安心。

“谢谢……”

她对着那面冰冷的墙壁,无声地做出了口型。

谢谢你的冷漠。

谢谢你没有在这个时候,强行闯入我的世界,来展示你那无处安放的善意。

在苏清扭曲且敏感的认知里,林宇的这种“无视”,反而成了目前为止,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感受到的,最舒适的一抹“温柔”。

她慢慢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收拾着地上的颜料。

而在她的心里,那个住在隔壁的、带着黑框眼镜的清秀男生,从一个“可怕的陌生人”,变成了一个“懂得分寸的好邻居”。

这种微妙的好感,就像是真菌一样。

虽然生长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虽然无人知晓,但只需要一点点合适的温度,就会疯狂地蔓延开来。

夜深了。

两个房间,两盏灯,两个截然不同的梦境。

但那堵看似厚重的墙壁,似乎在这一刻,变得不再那么不可逾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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