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学校后街一家名为“胖子快餐”的小店解决的。
一份十二块钱的土豆牛腩盖浇饭,米饭给得像小山一样高,但牛腩只有寥寥几块,剩下的全是吸饱了汤汁的土豆块。不过林宇并不挑剔,对于他来说,食物的首要功能是提供碳水化合物和热量,维持生物机能的运转,至于味道,那是排在性价比之后的次要选项。
吃完饭,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
距离和那位“女魔头”约定的两点还有充裕的时间。
通常情况下,大部分男生此时会选择回宿舍睡个午觉,或者去网吧开两把黑。但林宇既不想回那个充满汗臭味和呼噜声的四人寝室,也不想去网吧吸二手烟。
他选择回出租屋。
虽然要多走十分钟的路,但这十分钟的步行成本,换来的是一个小时绝对安静的独处时光,在他看来是血赚不亏的买卖。
雨后的兰市终于透出了一丝晴意。云层裂开几道缝隙,稀薄的阳光像金色的粉末一样洒落下来,将地面上积水的反光照得有些刺眼。
回到幸福里小区,爬上四楼。
经过401门口时,林宇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门口干干净净,昨天那个装着昂贵颜料的箱子早已不见踪影,连地垫都被摆正了。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宇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屋内的空气有些沉闷。因为早上下雨出门时关了窗,此时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旧书页发酵般的霉味。
他走到阳台推开门,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驱散了屋内的憋闷。
“趁着有点太阳,把衣服收一下吧。”
林宇看了一眼阳台上晾衣杆。那是前天洗的衣服,因为这两天一直下雨,他也没收,就这么挂着。好在阳台有顶棚,雨淋不到,但这种阴干的衣服总带着一股潮气,如果不趁着现在这点阳光晒一晒或者收进来烘干,很容易发臭。
老小区的阳台设计非常“复古”。
与其说是独立的阳台,不如说是用铁栏杆围起来的一条通廊,虽然每家每户之间用毛玻璃或者薄木板做了隔断,但这隔断往往不高,甚至有些地方还留着缝隙,防君子不防小人,更防不住声音和视线。
林宇家的阳台和隔壁401的阳台,中间只隔了一块高度大约一米五的磨砂玻璃板。
只要稍微踮起脚,或者身高超过一米七五,就能轻易越过这道防线,看到隔壁的风景。
林宇身高一米七八。
但他从未有过窥探隔壁的兴趣。在他看来,那块磨砂玻璃就是一道神圣的次元壁,打破它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社交麻烦。
他拿起撑衣杆,熟练地将挂在高处的T恤一件件取下来。
纯黑、藏青、深灰。
清一色的优衣库基础款。
林宇的衣柜枯燥得就像一段死循环的代码。他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为了穿搭花费几个小时,对他而言,衣服只要干净、舒适、不扎眼就行。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只要你不裸奔,没人会在意一个死宅男穿的是当季新款还是去年的库存。
就在他刚刚收下最后一条牛仔裤,准备转身回屋的时候。
“吱呀——”
隔壁传来了一声老旧推拉门开启的摩擦声。
声音很近,近得就像是在耳边响起。
林宇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出于人类的本能,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透过那块磨砂玻璃上方的空隙,他看到了一个人。
苏清。
她显然也是趁着雨停出来收衣服的。
这一次,她没有戴那个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口罩。
或许是因为这是在她自认为安全的私人领地(阳台),又或许是因为她以为隔壁的那个男生这个点应该在学校上课。总之,她此刻没有任何防备。
林宇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这位邻居的侧脸。
很美。
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几分易碎感的精致。她的皮肤在自然光下白得有些透明,鼻尖微微挺翘,睫毛长而浓密,低垂着眼帘的样子,像极了古典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物。
只是,这份美感被一种浓重的阴郁气质所笼罩。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而小心,手里拿着撑衣杆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吃力,仿佛那不是几件轻薄的衣物,而是某种沉重的负担。
而更让林宇在意的,是她晾晒的那些衣物。
按照常理,美术系的学生,通常对色彩有着极高的敏感度和追求,穿衣风格往往大胆前卫,或者至少色彩鲜明。
但苏清的衣架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黑色的宽大卫衣。
灰色的长裙。
白色的、毫无装饰的衬衫。
甚至连那几件挂在角落里、属于极度隐私的内衣物,也全是清一色的纯白棉质款,没有任何蕾丝、花边或者性感的剪裁。朴素得像是上个世纪寄宿学校发的统一制服。
这些衣服有一个共同点:大。
那种尺码,显然不是为了修身,而是为了掩盖。
为了掩盖她那其实非常有料的身材,为了把自己藏进宽大的布料里,为了让自己在人群中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背景。
“……”
林宇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了视线。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触犯了某种禁忌。
但已经晚了。
人的视线是有重量的。
哪怕林宇的动作再轻微,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苏清那个脆弱的安全气泡。
隔壁的女生动作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视线越过那道并不算高的磨砂玻璃,正好撞上了林宇还没来得及完全移开的目光。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林宇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那样惊恐的眼神。
如果说昨天拿快递时的她像是一只受惊的蜗牛,那么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只在森林里悠闲吃草时,突然发现被猎枪瞄准了脑袋的野兔。
瞳孔骤然收缩,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然后又在下一秒变得煞白。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要尖叫,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抽气声。
“啊……”
啪嗒。
她手里拿着的一只木质衣夹,因为手指的剧烈颤抖而滑落。
衣夹磕在阳台的栏杆上,弹跳了一下,然后顺着栏杆的缝隙,“哒哒哒”地掉到了楼下。
这清脆的声响成了打破僵局的信号。
苏清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整个人向后弹开。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她差点撞倒了身后的落地晾衣架。
她甚至顾不上还没收完的衣服,直接抱着怀里的一团衣物,以一种近乎逃亡的姿态,跌跌撞撞地冲回了屋内。
“砰!”
推拉门被用力关上。
紧接着是窗帘被猛地拉严的声音。
那一连串的动静,慌乱、狼狈,甚至带着几分滑稽。但在林宇看来,却一点也不好笑。
因为他感受到了那种实实在在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惧。
她不是在害羞。
她是在害怕。
害怕被人看到,害怕被人注视,害怕自己的存在暴露在阳光下。
林宇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手里还拿着那条没来得及放进盆里的牛仔裤。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隔壁阳台上那件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黑色卫衣,衣袖在空中无力地摆动着,像是一面投降的旗帜。
“……我有那么吓人吗?”
林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平心而论,他的长相虽然算不上校草级别,但也绝对在及格线以上。五官端正,皮肤干净,戴着眼镜显得斯斯文文,从小到大收到的评价都是“看着挺老实”、“很乖”。
绝对不属于那种会让女生看一眼就报警的长相。
但刚才苏清的反应,简直就像是看到了刚出狱的变态杀人魔。
林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不关我的事。”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座右铭。
作为邻居,他没有义务去治愈对方的社恐,更没有资格去评判对方的穿衣风格。
他转身,有条不紊地将衣服收进盆里,然后回到屋内,关上阳台门。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刚才那一幕,以及那个掉落的衣夹,却像是一个细小的Bug,卡在他那运行流畅的大脑程序里。
那满目的黑白灰。
这不应该是一个二十岁的、正值青春年华的女生该有的颜色。
她在隐藏什么?
或者说,她在躲避什么?
林宇坐在床边,一边叠衣服,一边不自觉地开始分析。
“昂贵的画材,说明家境至少不差;极度社恐,说明有过创伤经历;过度宽大的衣服,说明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或不安全……”
典型的防御性人格。
这种人,如果不去触碰,她就是一团无害的空气。但一旦有人试图强行打开她的外壳,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应激反应。
“以后在阳台还是尽量避免同时出现吧。”
林宇做出了决定。
为了彼此的安宁。
他将叠好的衣服整齐地码进衣柜。衣柜里,除了他的衣服,还挂着一套为了应付正式场合而买的廉价西装,以及一件印着《Fate》Saber头像的痛T——那是他只敢在屋里穿的“战袍”。
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半。
该出发去“刑场”了。
林宇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是去当苦力,但毕竟是去学生会那种官僚气息浓厚的地方,穿得太随意会被当成异类。
他背起包,检查了一下U盘和笔记本电脑,走到了玄关。
换鞋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隔壁401的大门。
那扇门紧闭着,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林宇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门后。
苏清正背靠着门板,双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跳出来一样。
“被看到了……”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被看到了……”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
男生站在阳光下,戴着眼镜,眼神平静地看着她。那个眼神没有恶意,但对她来说,那目光本身就是一种灼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宽大,松垮,毫无美感。
“好丑……”
“他一定觉得我很丑,很怪,像个神经病……”
泪水涌上眼眶。
苏清痛苦地抱住头,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缩成小小的一团。
原生家庭里那个永远挑剔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穿成这样给谁看?不检点!”
“你就是个多余的人,不要出去丢人现眼。”
这些声音像诅咒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哪怕只是站在阳台上,都觉得自己在犯罪。
但是……
就在那片混乱的自我厌恶中,另一个微弱的声音悄悄冒了出来。
那个男生的眼神。
在自己惊慌失措地逃跑时,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鄙夷的神情。
他只是……移开了视线。
就像昨天那样,给她留出了最后一点尊严的空间。
“他……没有笑我。”
苏清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真的……没有笑我吗?”
……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是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很有节奏。
苏清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那是林宇出门的声音。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楼道尽头,苏清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有些虚弱地走到窗帘缝隙边,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正撑着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但他似乎习惯带着伞),独自一人走出了小区大门。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也很孤独。
和她一样孤独。
“林……宇……”
苏清在舌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那是她在快递单上看到的。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了她那死水一潭的心湖里,荡起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而此时的林宇,正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隔壁女生观察的对象,他的脑子里正在思考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那个高并发卡顿的Bug,到底是数据库连接池的问题,还是缓存机制没做好?
以及,面对那个气场两米八的陈夕月学姐,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才能显得既专业又不会被抓壮丁干更多活?
“真是麻烦啊……”
他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踏入了属于现充的领地。
天空的云层慢慢散去,阳光开始变得有些刺眼。
但这阳光究竟是会温暖人心,还是会灼伤灵魂,现在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