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在十一点之后才真正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
喧嚣的汽车鸣笛声终于平息,路灯在潮湿的沥青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兰理工后街的那条堕落街,除了几家通宵营业的烧烤摊还在冒着孜然味的白烟外,大部分店铺都已经拉下了卷帘门。
林宇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23:45。
那个该死的数据库连接池Bug终于被修复了。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看到绿色的“BUILD SUCCESS”提示框弹出时,那种多巴胺分泌的快感还是让他短暂地忘记了疲惫。
但紧接着,胃部传来的一阵剧烈收缩让他回到了现实。
晚饭只吃了一碗只有土豆没有牛腩的盖浇饭,根本扛不住这种高强度的脑力劳动。
“饿了。”
林宇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
家里倒是还有泡面,但那个味道他已经连续吃了三天,光是想想调料包的味道就觉得反胃。
“出去透透气,顺便买点别的吧。”
他站起身,披上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戴上兜帽,推门走进了深夜的凉意中。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依然冷冽。林宇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踩着路面上的积水,向小区门口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走去。
便利店的招牌在夜色中散发着惨白的光,那是城市守夜人的灯塔。
“叮咚——”
随着感应门的开启,那声标志性的欢迎音效响起。
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后面,那个总是戴着耳机的年轻店员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听到门铃声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见是熟客,便又趴了回去。
林宇熟练地走向鲜食区。
这个点,通常是“捡漏”的黄金时间。便利店为了清库存,会对当天的便当进行打折处理。虽然口感不如刚出锅的,但对于林宇这种把“生存”放在“生活”前面的实用主义者来说,五折的标签比米其林三星的标志还要诱人。
然而,当他转过货架的转角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在那个冷柜前,站着一个人。
依然是那件宽大得有些离谱的深灰色卫衣,依然是那个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背影。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几缕黑色的长发顺着帽檐垂下来,在这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亮。
苏清。
又是她。
林宇有些无奈地推了推眼镜。
看来这位社恐邻居和他有着惊人相似的生物钟——或者说,是为了避开白天的人群,特意选择在这个幽灵出没的时间段出来觅食。
此时的苏清,正保持着一种近乎雕塑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冷柜。
她在看什么?
林宇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站在两排货架的阴影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苏清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视线在两盒便当之间来回游移。
一盒是“厚切猪排饭”,标价18.8元,贴着“7折”的黄色标签。
另一盒是“照烧鸡腿饭”,标价15.5元,同样贴着“7折”标签。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只有在做生死抉择时才会出现的纠结。
她在犹豫什么?是卡路里?是价格?还是口味?
林宇看了看表。
她已经站在那里至少两分钟了。
对于一个社恐来说,在公共场合停留的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但她依然僵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某种思维的死循环。
林宇叹了口气。
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时间点、这种场合下进行社交。但他也不想一直在后面干等着——他的胃已经在抗议了。
“速战速决。”
林宇做出了决定。他迈开步子,故意加重了一点脚步声,以此来提醒对方有人来了。
听到脚步声的瞬间,苏清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她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刺猬一样,瞬间缩紧了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把自己紧紧贴在旁边的冰柜玻璃上,恨不得直接融化进去。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是谁,只是本能地让出了位置。
林宇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盒“厚切猪排饭”。
虽然照烧鸡腿也不错,但他今晚消耗了太多脑细胞,急需高热量的猪排来补充能量。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盒猪排饭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苏清的反应。
她虽然缩在一边,但那双藏在口罩上方的大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林宇伸出的手。眼神里充满了不舍、慌乱,还有一种早已习惯了失望的黯然。
林宇的手指在碰到那盒饭的瞬间,停住了。
等等。
这盒猪排饭,好像是货架上最后一盒有“肉眼可见的大块肉”的便当了。
其他的只剩下一些清汤寡水的蔬菜沙拉,或者看起来就很廉价的肉酱面。
而刚才,苏清盯着这盒饭看了很久。
如果自己拿走了这盒,她就只能吃那个看起来有些干巴的鸡腿饭,或者是那些绿油油的草。
“……”
林宇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关我什么事?
这是自由市场,先到先得,或者手快有手慢无。既然她优柔寡断做不出决定,那就应该承担错失良机的后果。这是社会教给成年人的第一课。
理智告诉他,直接拿走,结账,回家。
这才是最高效、最符合逻辑的做法。
但是。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下午在阳台上,她那个如同受惊野兔般逃窜的背影。还有此刻,她那虽然被口罩遮住,却依然能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那种极度的卑微。
仿佛只要别人稍微强势一点,她就会无条件地退让,哪怕那是她渴望了很久的东西。
“真是……麻烦的性格。”
林宇的手指在猪排饭的塑料盖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在苏清绝望的注视下,他将那盒猪排饭拿了起来。
苏清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手指松开了衣角,像是放弃了什么抵抗一样,默默地准备伸手去拿旁边那盒没人要的蔬菜沙拉。
就在这时。
“啧。”
林宇突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咋舌声。
苏清吓得手一抖,伸到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
林宇拿着那盒猪排饭,放在眼前端详了两秒,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似的,嘟囔了一句:
“怎么是凉的……这种天气吃冷饭,胃会很难受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便利店里却清晰可闻。
紧接着,在苏清错愕的目光中,林宇做出了一个令她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把那盒已经拿在手里的、唯一的猪排饭,重新放回了货架上。
而且是放回了离苏清最近的那个位置。
“算了。”
林宇摇了摇头,转过身,背对着苏清,看向了不远处的收银台旁边。
那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关东煮,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突然想喝点热汤。”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向收银台,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一系列动作真的只是因为他临时变卦。
“老板,来份关东煮。要萝卜、魔芋丝、还要个福袋,多加点汤。”
苏清愣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货架上那盒失而复得的猪排饭。
塑料盖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指尖的温度,那是刚才那个男生留下的。
她虽然社恐,虽然反应慢,但她并不傻。
便利店里有微波炉,谁都知道便当是可以加热的。
“这种天气吃冷饭”这种理由,简直拙劣得像是个蹩脚的谎言。
所以……
他是故意的?
因为看出了自己想要这个,所以特意找了个借口让出来的?
苏清的脑子有点乱。
在她的世界观里,人与人之间是充满竞争和掠夺的。小时候,想要的东西会被继母的孩子抢走;上学时,名额会被更有背景的人顶替。她早就习惯了作为“多余的人”,只能捡别人剩下的东西。
可是这个人……
苏清微微侧过头,偷偷看向收银台的方向。
那个男生正站在那里等待店员打包关东煮。
黑色的冲锋衣显得有些冷硬,他的背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单薄。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看着手机,仿佛刚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是那个住在隔壁的林宇。
是那个昨天帮她搬了重物,却没有趁机搭讪的人。
是那个在阳台上看到她狼狈样子,却主动移开视线的人。
现在,又是那个把最后的晚餐让给她的人。
一股陌生的、暖烘烘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到了心脏。
苏清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拿起了那盒猪排饭。
沉甸甸的。
那是被温柔对待的重量。
……
林宇拎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走出了便利店。
冷风一吹,刚才那一瞬间的“圣母心”带来的自我感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肉疼。
“关东煮真贵啊……”
几块萝卜加个福袋就要十几块钱,性价比简直低到令人发指。而且这玩意儿全是水,根本不顶饿,估计两小时后还得饿。
“算了,就当是行善积德,希望能保佑我明天的代码不出Bug。”
林宇自我安慰着,加快了脚步。
刚才那一幕,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那个女生活得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卑微,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就像是在路边看到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正对着半根火腿肠犹豫不敢上前。作为人类,把火腿肠踢给它,是顺手之劳,也是为了让自己那点多余的同情心得到安放。
仅此而已。
他不希望对方因为这件小事而产生什么多余的联想,更不希望因此建立什么人情往来。所以他才找了个借口离开,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互不相欠,互不打扰。”
林宇在心里默念。
就在他快要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细碎的脚步声。
那是拖鞋拍打在湿润地面上的声音。
“哒哒哒……”
声音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林宇停下脚步,握着关东煮纸碗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对于身后那个人来说,面对面的交流是一种酷刑。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三四秒,身后传来了一个极低、极轻,如果不屏住呼吸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谢谢。”
那声音软糯、颤抖,带着一种鼓足了这辈子所有勇气的决绝。
紧接着,又是那阵“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不过这次是远离的方向,听起来像是在逃跑。
林宇依然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看着地面上那个渐渐远去的、被拉得细长的影子。
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无奈的弧度。
“这不还是被发现了么。”
他摇了摇头,迈开步子走进了小区。
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轻快了一些。
虽然肚子依然有点饿,虽然关东煮的性价比依然很低,但这碗热汤拿在手里,似乎比刚才更暖和了一点。
而在他身后,气喘吁吁跑进楼道的苏清,怀里紧紧抱着那盒猪排饭。
她的脸红得像是发烧了一样,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那句“谢谢”,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
“说出来了……”
“我说出来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混合着羞耻和喜悦,在她的身体里炸开。
她看着怀里的便当,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林宇……”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三个字的笔画,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加深。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在这个冰冷的城市角落里。
一颗名为“依赖”的种子,终于在泥土里破开了一道缝隙,悄悄地探出了嫩绿的芽。
它渴望阳光,渴望雨露,渴望那个给予它温暖的人。
哪怕那个人,仅仅是出于无心的温柔。
但这对于身处黑暗中的人来说,那一点点微光,就是全部的救赎。
也是全部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