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室的门锁落下时,发出了沉闷的“咔哒”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安全阀门关闭的信号。苏清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直到确认那个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隔壁402的门后,她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才慢慢垮了下来。
屋里并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木地板上投射出几道惨白的栅栏。空气中弥漫着 turpentine(松节油)和亚麻仁油混合的特殊气味,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也是她用来隔绝现实世界的屏障。
苏清抱着那盒尚有余温的“厚切猪排饭”,像是在举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一般,光着脚走到客厅中央的小茶几旁坐下。
茶几上堆满了废弃的草稿纸和干涸的颜料管,她小心翼翼地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将便当放了上去。
撕开透明胶带。
揭开塑料盖子。
一股浓郁的酱汁香味混合着炸物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
早已冷却的炸猪排因为便利店微波炉的加热而重新变得柔软,上面浇着深褐色的照烧酱汁,底下铺着吸饱了汤汁的白米饭。
在便利店里,那个男生说:“怎么是凉的……这种天气吃冷饭,胃会很难受吧。”
苏清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食物,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那是谎言。
那个男生明明知道便利店里有微波炉。他只是为了给那个想要这盒饭、却又不敢伸手的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他把那个台阶铺得那么平整,那么自然,甚至为了不让她感到哪怕一丝的亏欠感,还特意用那种嫌弃的口吻把它变成了“我不想要的东西”。
“明明……一点都不凉。”
苏清拿起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猪排送进嘴里。
面衣已经不再酥脆,甚至因为吸了酱汁而有些软塌塌的,肉质也算不上顶级。但这对于平时只吃临期面包或者白水煮挂面的苏清来说,却是久违的、奢侈的味道。
咸香的酱汁在舌尖化开。
苏清咀嚼得很慢,很认真。
随着食物滑入胃袋,一股暖流顺着食道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刚才在寒风中奔跑所带来的冷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这大概是她来兰市上大学这一年多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不仅仅是因为食物本身。
更是因为这盒饭里,包含了一种名为“被看见”的重量。
从小到大,苏清习惯了被忽视。在重组家庭里,她是那个多余的影子;在学校里,她是那个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透明人。人们看着她,却看不见她;人们听她说话,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但那个叫林宇的男生看见了。
他看见了她的纠结,看见了她的渴望,也看见了她的窘迫。
但他没有拆穿,没有施舍,而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方式,维护了她那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谢谢……”
苏清看着空荡荡的便当盒,再次小声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吃完饭,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洗漱睡觉,而是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了阳台边的画架前。
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
那是她最近一直在画的作业,主题是《城市的夜》。
画面上是大块大块压抑的深蓝和灰黑,扭曲的线条仿佛是某种挣扎的触手,试图将观者拖入无底的深渊。整幅画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就连导师看了都直摇头,说她的画里“只有死气,没有生机”。
苏清拿起调色盘。
原本,她是打算在画面的右下角再涂抹一层厚重的普鲁士蓝,让那里的阴影变得更加深沉。
但是现在,拿着画笔的手停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便利店的场景。
惨白的灯光,排列整齐的货架,以及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背影单薄却并不冷漠的男生。
还有他最后转身去买关东煮时,那随意挥手的动作。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蘸了一点点钛白,又混入了一丝极其微量的拿坡里黄。
那是某种接近于便利店灯光,或者说,接近于某种微弱希望的颜色。
在画布那片漆黑压抑的右下角,也就是原本打算画成垃圾桶阴影的地方,她轻轻地点了一笔。
只是一笔。
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光斑。
就像是在茫茫黑夜的大海上,远处灯塔透过浓雾透出来的一点点微光。
它并不耀眼,甚至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因为这一笔的存在,整幅画那种令人窒息的封死感,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
那是通气孔。
是逃生门。
苏清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那一点暖色。
她的嘴角,在黑暗中极其缓慢、极其生涩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但这一次,苏清觉得这雨声不再那么让人心烦意乱,反而像是一首轻柔的摇篮曲。
隔壁402很安静。
他睡了吗?
还是在打游戏?
苏清不知道。她也不敢去探究。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洗干净的便当盒收好,没有扔掉,而是把它放在了书架的最上层,藏在了一堆画册的后面。
那是她的战利品。
也是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获得的第一个“善意”的证明。
……
接下来的几天,兰市的天气依然阴晴不定。
林宇的生活并没有因为那晚的一盒便当而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依然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宿舍、教室、食堂、出租屋。
唯一的区别是,他和隔壁邻居的相遇频率,似乎变高了一些。
周三的早晨,七点半。
这是一个对于大学生来说有些过于早的时间点,尤其是对于没有早八课的学生。
但林宇习惯早起去学校图书馆占座写代码。
他推开门,背着单肩包走出402室。
几乎是同一时间,401室的门也开了。
苏清抱着巨大的画板,背着沉甸甸的画具包,正低着头走出来。
两人在狭窄的楼道里狭路相逢。
如果是以前,苏清大概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去,或者等到林宇走远了再出来。
但今天,她停住了脚步。
她依然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手死死地扣着画板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宇也停顿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没有打招呼,没有说“早啊”,更没有提及那天晚上的便当。
他只是侧过身,让出了楼道外侧比较宽敞的位置,自己贴着墙根,平静地走了过去。
在经过苏清身边的那一瞬间。
林宇微微颔首。
这是一个极其轻微的、符合社会礼仪的动作。
点头。
表示“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看到了你,但我不会打扰你”。
苏清的身体僵硬了一秒。
然后,在林宇即将走下楼梯转角的时候,她也极快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木偶。
但林宇并没有回头看,仿佛那只是空气中的一次微风拂过。
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一个下楼去图书馆,一个去美术楼画早功。
没有语言交流,没有眼神对视。
但空气中那种原本紧绷的、尴尬的张力,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这种“默契”持续了一周。
周五傍晚,小区门口的水果摊。
林宇在挑苹果,苏清在旁边挑橘子。
两人中间隔着一位正在跟老板讨价还价的大妈。
林宇挑了三个红得比较均匀的富士苹果,付钱,转身。
视线扫过旁边那个正如临大敌般挑选橘子的身影。
苏清显然不太会挑水果,她拿着两个橘子比划了半天,似乎在纠结哪个皮更薄。
林宇没有说话,只是在经过她身边时,看似随意地把视线投向了那一堆橘子中颜色最深、表皮最光滑的那几个,停留了两秒,然后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苏清愣了一下。
她顺着林宇刚才视线停留的方向看去,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拿起了那几个橘子。
……
又比如周六的下午,倒垃圾的时候。
林宇提着两袋分类好的垃圾下楼,正好碰到苏清也提着一袋满满当当的颜料废弃物。
垃圾桶旁边的那只流浪猫正在翻找食物。
那是只橘猫,平时很怕人,见到人就跑。
但今天,它正埋头吃着一根火腿肠。
林宇认得那个牌子,是便利店里最贵的那种纯肉肠。
而苏清站在离垃圾桶两米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撕开的包装袋,正呆呆地看着那只猫。
看到林宇过来,苏清显而易见地慌乱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包装袋藏到身后。
林宇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把垃圾扔进桶里。
“这猫挺挑食的,便宜的不吃。”
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苏清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林宇会主动开口。
但林宇并没有等她回答,也没有看她,扔完垃圾就转身往回走,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在自言自语。
苏清站在原地,看着林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吃得正欢的橘猫。
过了好半天。
她才对着空气,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
“……嗯。”
虽然林宇早就走远了,根本不可能听见。
但这对于苏清来说,已经是社交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她回应了。
虽然延时了整整一分钟。
……
这种关系很奇妙。
既不是朋友,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
他们不知道对方的家乡在哪里,不知道对方喜欢什么电影,不知道对方的过去。
他们只是共享着一堵墙壁、一个楼道、以及偶尔重叠的生活轨迹的陌生人。
但在苏清的认知里,林宇已经被划分到了一个特殊的区域。
在这个区域里,没有嘲笑,没有压迫,没有令人窒息的社交需求。
只有恰到好处的忽视,和带着温度的沉默。
这就是林宇给予她的“安全感”。
然而,苏清并不知道,这种安全感其实源于林宇的“怕麻烦”和“冷淡”。
在她的逻辑里,这种不打扰、不越界、却又在关键时刻给予微小帮助的行为,被解读成了一种极其高级的、深沉的温柔。
“他懂我。”
深夜,画室里。
苏清看着那幅已经完成了的《城市的夜》,手指轻轻抚摸着右下角那个微小的暖色光斑。
“他知道我不喜欢说话,所以他不说话。”
“他知道我害怕被人盯着,所以他不看我。”
“他知道我不会挑橘子,所以他用眼神告诉我。”
这一层层的逻辑推导,在苏清那个缺乏关爱、渴望理解的大脑里,逐渐构建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完美的“林宇君”形象。
一个默默守护、极度包容、只做不说的温柔骑士。
这种误解,就像是温水煮青蛙。
现在的苏清,只是觉得这水温很舒服,想要在里面多待一会儿。
她并不知道,当水温继续升高,当她对这份温暖产生依赖,甚至产生“独占”的念头时,这份原本清澈的温水,将会变成怎样粘稠而危险的泥沼。
周日的晚上,林宇在房间里打游戏。
隔壁401,苏清正在给家里打电话。
“嗯……我很好。”
“钱够用……不用担心。”
“没有交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
挂断电话,苏清看着手机屏幕,眼神有些空洞。
原生家庭的电话总是充满了指责和不信任,每一次通话都像是一次审讯。
“乱七八糟的朋友……”
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那面与402相连的墙壁。
“林宇君……不是乱七八糟的朋友。”
她在心里默默地反驳着。
“他是……好人。”
“是只属于我的……好邻居。”
苏清站起身,走到墙边,把手掌轻轻贴在墙面上。
墙壁是凉的。
但她仿佛能透过这层水泥和砖块,感受到隔壁那个人的体温。
从“害怕他”到“不排斥他”,再到现在的“想要靠近他一点点”。
这个过程,只用了一周。
而距离那种扭曲的“爱意”爆发,还需要更多的养料,更多的误解,以及……一个致命的转折点。
但在那之前,在这个平静的夜晚。
这只是两个孤独的邻居,在各自的房间里,做着各自的梦。
平淡,琐碎,毫无波澜。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死寂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