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偶尔会给只有固定程序的机器人开个小玩笑。
对于林宇来说,这个玩笑通常表现为——游戏服务器的临时维护。
周六的上午十点。这本该是属于《Fate/Grand Order》新活动开启的狂欢时刻。林宇早已备好了两瓶无糖可乐,一包家庭装的薯片,以及洗得干干净净的手(为了玄学抽卡),准备在迦勒底的世界里大干一场。
然而,当他满怀期待地点击那个熟悉的图标时,弹出的并不是登陆界面,而是一个残酷的公告框:
【非常抱歉,由于服务器机房波动,原定于10:00结束的维护将延长至14:00。补偿内容:圣晶石x3,金苹果x3。】
“……”
林宇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大拇指在“重试”按钮上悬停了两秒,最终无奈地滑向了退出键。
“该死的土豆服务器。”
他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股因为计划被打乱而产生的烦躁。
对于一个资深宅男来说,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断网,而是“原本预定用来消磨时间的娱乐活动突然消失”,从而产生了一段无法填补的真空期。
屋外的阳光很好,好得有点不像话。
连绵了一周的阴雨终于彻底放晴,兰市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水洗过的湛蓝。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
“算了。”
林宇关掉手机,从床上坐起来。
既然二次元的大门暂时关闭,那就勉为其难地去三次元的世界里透透气吧。毕竟,长时间待在密闭空间里,二氧化碳浓度过高也会影响大脑的运行效率。
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上一件灰色的连帽衫,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牛仔裤,背起那个用了两年的双肩包。
包里装的不是专业课本,而是一本还没看完的《克苏鲁神话》实体书,以及那个用来降噪的索尼耳机。
目标:兰理工图书馆。
那是校园里唯一一个人口密度虽大,却能保持绝对安静,且不会有人莫名其妙来搭话的圣地。
……
周末的校园,呈现出一种与工作日截然不同的慵懒感。
梧桐大道上的落叶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银杏树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金灿灿的一片。
林宇走得很慢,特意避开了那条被称为“情侣坡”的樱花小道。那里现在估计正充斥着现充们散发的粉红色泡泡,对于单身狗来说,那里的空气不仅令人窒息,还带有某种精神污染。
他沿着人工湖旁边的小路绕行。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背单词的学生,还有几个在练习吉他的文艺青年。
看着这些人,林宇并没有感到羡慕,也没有感到嫉妒。
他只是觉得……吵。
那种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的、名为“青春”和“奋斗”的躁动气息,让他这个只想躺平的人感到本能的排斥。他拉起卫衣的帽子,扣上耳机,将外界的声音隔绝在只有纯音乐的世界之外。
图书馆是一座五层高的现代化建筑,外墙是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刷卡,过闸机。
一股混合着纸张陈旧气味和中央空调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让他安心的味道。知识的尸体散发出的芬芳,比任何香水都要好闻。
他没有去那个人满为患的一楼自习室——那里是考研党的战场,每个人桌上都堆着比山还高的复习资料,空气中弥漫着焦虑和咖啡因的味道。
他熟练地乘电梯上了四楼。
这里是外文书库和特藏阅览室,平时人迹罕至。
林宇径直走向最西侧的角落。那里有一排靠窗的单人沙发,正好被巨大的书架挡住,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觉死角。
运气不错,他的“专属宝座”还是空的。
林宇卸下背包,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他拿出那本《克苏鲁神话》,翻到上次看的书签页。
时间开始在文字的缝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大概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
林宇感到有些口渴。他合上书,摘下耳机,准备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点水。
就在他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路过阅览室中央的那张巨大的长条实木桌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一些。
那张桌子,通常是给那些需要查阅大开本资料的学生准备的。
此刻,桌子的一端被一个人霸占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一座“文件山”给霸占了。
那是一堆堆分类整齐的A4纸文件夹,旁边还散落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以及一台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
而在那堆文件的后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夕月。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极具压迫感的黑色西装,而是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披着一件驼色的大衣。但这身温婉的打扮并没有软化她身上的气场。
她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手里握着一只红笔,正眉头紧锁地在一份文件上快速批注着什么。
“笃、笃、笃。”
那是笔尖敲击桌面的声音,急促而有力,暴露出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林宇站在书架的阴影里,手里拿着空水杯,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这是他第一次在“非工作状态”下见到陈夕月。
没有部员的前呼后拥,没有雷厉风行的指令。
只有一个在这个原本应该休息的周末,依然把自己埋在工作里的孤独背影。
她看起来……很累。
林宇的视力很好。他能看到陈夕月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的证明。她时不时会停下笔,抬起手用力揉按着太阳穴,或者摘下眼镜,闭着眼睛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放松里,她脸上的那种“女王般”的坚硬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感。
桌边放着一杯早已冷却的黑咖啡,还有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看包装是便利店里最难吃的那种全麦款。
“真是个……不懂得善待自己的生物啊。”
林宇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虽然是学生会副主席,虽然是万人敬仰的女神,但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是透支的健康和被压缩到极限的私人空间。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成功”和“优秀”,那林宇宁愿当一辈子的咸鱼。
就在这时,陈夕月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嗡嗡声显得格外突兀。
陈夕月几乎是秒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依然强硬:
“喂……我说过这部分策划案不行,逻辑根本不通。重新做……别跟我说时间不够,那是你们统筹的问题……哪怕通宵也得给我改出来。周一我要看到终稿。”
挂断电话,她有些烦躁地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地趴在了桌子上。
只有肩膀在微微起伏。
林宇看着这一幕,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去。
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时候走过去递上一杯热水或者一句关心的“学姐你没事吧”,那是偶像剧里的烂俗桥段。
在现实中,这种行为只会让对方感到尴尬和被冒犯。
对于陈夕月这样自尊心极强的人来说,被人看到软弱的一面,恐怕比杀了她还难受。
所以,林宇选择了转身。
他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里,绕了一条远路去了另一侧的开水间。
接完水回来的时候,他再次远远地瞥了一眼那个位置。
陈夕月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戴好了眼镜,恢复了那种冷峻而高效的姿态,继续埋头处理着那一座永远也搬不完的文件山。
仿佛刚才那个趴在桌上脆弱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所谓的……代价吧。”
林宇喝了一口温水,感觉喉咙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回到自己的角落,重新戴上耳机。
只是这一次,书上的文字似乎变得有些难以入脑。
他的脑海里总是时不时浮现出刚才那个画面:那个穿着米色毛衣的背影,在偌大的、空旷的阅览室里,像是一座孤岛,独自对抗着名为“责任”的海啸。
“如果我是她,大概早就崩溃了吧。”
林宇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他并不想去探究陈夕月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是家庭原因?是个性使然?还是某种更大的野心?
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只要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修好该修的代码,看好该看的番剧,这就足够了。
下午两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宇看了一眼,是《FGO》开服的通知。
【服务器维护结束,全服发放圣晶石x10。】
“终于开了。”
林宇合上书,伸了个懒腰。
现实世界的观察结束,该回去拯救人理了。
他收拾好东西,背起包,慢悠悠地向电梯口走去。
经过陈夕月那张桌子的时候,那里已经空了。
文件、电脑、书本,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空的咖啡纸杯,孤零零地立在桌面上,杯口还留着一圈暗红色的唇印。
还有一张被揉成一团的废纸,掉在椅子脚边。
林宇路过时,顺脚将那团纸踢了一下,想把它踢到过道边方便保洁阿姨打扫。
纸团滚了两圈,松开了一点。
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笔迹潦草而狂乱,与她平时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
【I hate this.(我讨厌这个)】
只有这三个单词。
却像是某种无声的尖叫。
林宇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个纸团。
过了两秒,他弯下腰,捡起了那个纸团。
他并没有把它展开细看,也没有把它交给谁,而是径直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把它扔了进去。
随着纸团落入黑暗的桶底,那个秘密也就被重新掩埋了。
“每个人都有不想干却不得不干的事啊。”
林宇耸了耸肩。
就像他不得不去上那些无聊的水课,不得不去应付期末考试一样。陈夕月也不过是被困在这个名为“社会规则”的巨大系统里的另一个NPC罢了。
既然大家都一样身不由己,那就尽量别互相为难吧。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夕阳将整个校园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林宇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感觉心情比来时稍微好了一些。
虽然浪费了大半天时间,虽然目睹了一些让他感到压抑的画面,但至少,他又确认了一件事:
那种“精英”的生活,果然不适合他。
还是回到那个四点五平米的出租屋,当一个快乐的废人比较实在。
“今晚吃什么呢……”
“既然发了十个石头,不如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比如……加两个卤蛋的螺蛳粉?”
林宇一边思考着这种关乎民生的重大问题,一边把手插进兜里,慢悠悠地晃向了校门口。
而在他身后。
图书馆五楼的落地窗前。
刚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的陈夕月,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俯瞰着校园。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个正走在夕阳下的背影。
那个男生走得很慢,晃晃悠悠,看起来毫无斗志,毫无目标。
那是她最看不起的一类人。
虚度光阴,浪费生命,毫无进取心。
但是……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背影在橘红色的光晕中渐行渐远,她那颗焦虑了一整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的心,竟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羡慕。
“真好啊。”
她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瞬间就被图书馆里的寂静吞没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羡慕什么。
或许是羡慕那份自由。
又或许,是羡慕那个人,可以如此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平凡,并且乐在其中。
“陈主席,这边还有个文件需要您签个字。”
身后传来了干事小心翼翼的声音。
陈夕月眼底的那一丝迷茫瞬间消失。
她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眼神重新变得凌厉而坚定。
“拿过来吧。”
那个短暂的、属于“陈夕月个人”的时刻结束了。
那个无坚不摧的“副主席”,又重新上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