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大学生活有什么绝对不能触碰的“死亡Flag”，在林宇看来，“在周一上午路过行政楼”绝对能排进前三。周一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名为“绝望”的因子。经过了周末两天的放纵，大部分学生的生物钟还停留在深夜修仙的模式，却不得不被早八点的闹钟强行唤醒，拖着沉重的肉体在校园里游荡。
林宇本来是不想出门的。
但辅导员老张在群里发了最后通牒，说是大二的贫困生建档材料必须要本人签字确认，过时不候。
为了那每个月几百块的伙食补贴，林宇不得不离开他那温暖的出租屋，在这个阴沉的周一上午，踏入了校园的核心权力区——行政办公楼。
签完字出来，刚好十点半。
林宇压低了帽檐，贴着走廊的墙根，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道不起眼的阴影，快速通过这个是非之地。这里到处都是抱着文件步履匆匆的学生会干事和表情严肃的老师，空气中那种官僚主义的压迫感让他浑身难受。
“哎！那个男生！那个穿灰色卫衣的！”
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林宇即将摸到楼梯口，只要再下两层就能逃出生天的时候，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他身后炸响。
林宇的脚步顿了一下，假装没听见，甚至加快了步伐。
只要我走得够快，麻烦就追不上我。
“说你呢！计算机系二班的林宇！跑什么跑！”
林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被点名了。
而且听这声音，好像是负责学生工作的王主任。这下想装聋都不行了。
他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极其无辜且略带迷茫的表情，慢慢转过身。
“王老师？真巧啊，您叫我？”
站在走廊那头的是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个保温杯，正一脸焦急地朝他招手。
“巧什么巧，我都在这盯半天了，就看哪个壮丁顺眼。”王主任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林宇的胳膊，那架势生怕他跑了，“正好，你是计算机系的吧？懂不懂电脑？懂不懂分类？力气大不大？”
林宇嘴角抽搐了一下：“老师，我虽然是计算机系的，但我平时不怎么运动，力气……”
“哎呀，男生嘛，看着瘦其实都有劲儿。”王主任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打断，“学生会那边刚搬了办公室，一堆历年的档案乱成了一锅粥，几个女生搬不动，你去帮把手。算你两次志愿服务时长。”
“老师，我下午还有……”
“下午有课是吧？没事，这才十点半，两个小时肯定干完了。快去快去，就在三楼尽头那个大办公室，陈副主席正发火呢，你赶紧去救火。”
王主任不由分说，直接把林宇往楼上推。
听到“陈副主席”这四个字，林宇的心里咯噔一下。
陈夕月。
那个在图书馆里写下“I hate this”的冰山女王。
如果说行政楼是是非之地，那有陈夕月在的学生会办公室，大概就是地狱难度的副本。
“老师，我觉得这种体力活更适合体育系的同学……”林宇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少废话，体育系的那帮小子笨手笨脚的，上次把资料弄丢了一半。你们理工科的逻辑好，去帮忙整理正好。快去！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王主任拍了拍林宇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然后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砰”地关上了门。
林宇站在楼梯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发配边疆的倒霉蛋。
“组织信任个鬼啊……”
他嘟囔了一句，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速战速决了。
林宇拖着沉重的步伐爬上三楼。
还没走到尽头的那间办公室，他就感觉到了一股低气压。
走廊上静悄悄的，几个路过的干事都踮着脚尖，大气都不敢喘。而在尽头那扇半掩着的橡木大门里，传出了一个冷冽的女声。
声音不大，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听者的神经。
“这就是你花了两天做出来的报表？”
林宇走到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那是一间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灰白的天空，室内开着冷白色的日光灯。几张巨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箱和文件夹，看起来确实是一片狼藉。
在办公室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低着头、瑟瑟发抖的男生，看样子是大一的新干事。
另一个，则是坐在办公桌后的陈夕月。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修身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系着飘带。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寒光。
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Excel表格，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轻轻点在纸面上。
“两千三百个学生的数据，性别一栏有七处空白，学号有三处重复，甚至还有一个人的出生日期写的是2026年。”
陈夕月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男生。
“你是想告诉我，我们学校招收了还没出生的未来人吗？”
那个男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满是冷汗，支支吾吾地解释：“学姐……那个……数据量太大了，我……我是手动复制粘贴的，可能眼花了……”
“眼花不是理由，手动也不是借口。”
陈夕月将表格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却发出了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Excel有数据验证功能，有查重公式，甚至哪怕你最后用筛选功能扫一眼，都能发现这些低级错误。你不是能力不行，你是态度有问题。”
“对不起……我马上改，马上改……”男生快要哭出来了。
“不用了。”陈夕月冷冷地打断他，“把电子档发给我，我自己做。你现在去把那边的旧档案箱搬到资料室去，别再让我看到这种垃圾。”
“是……是！”
男生如蒙大赦，慌乱地抱着一摞箱子，逃也似的冲向门口。
因为太急，他在门口差点撞上正准备敲门的林宇。
“哎哟！”男生惊呼一声，手里的箱子一歪，几本文件夹掉了出来。
林宇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顺便帮他捡起了文件夹。
“小心点。”林宇低声说道。
那个男生感激地看了林宇一眼，连声道谢都来不及说，就抱着箱子仓皇逃离了这个修罗场。
门口只剩下了林宇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维持着刚才扶人的姿势，显得有些尴尬。
办公桌后的陈夕月抬起头，视线越过堆积如山的文件，冷冷地射了过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疲惫，冷漠，带着一种刚刚发泄完怒气后的余威，像是一把还没归鞘的利剑。
“你是谁？”
她皱起眉头，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如果是来交检讨的，放门口箱子里。如果是来请假的，找秘书处。如果是无关人员，出去。”
三个选项，没一个好的。
林宇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人畜无害，声音保持着那惯有的温吞和慵懒：
“我是王主任叫来的……壮丁。”
他指了指身后，“他说这里需要人搬东西和整理档案。”
陈夕月愣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林宇一眼。
普通的灰色卫衣，普通的牛仔裤，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副看起来就很宅的黑框眼镜。全身上下写满了“路人甲”三个字，没有任何属于精英学生干部的精气神。
“王主任叫来的？”
陈夕月揉了揉眉心，似乎对王主任的审美和选人标准感到绝望。
“算了。”
她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那堆积得快要顶到天花板的纸箱。
“那里是近五年的活动报销单据和策划案，本来是按年份和部门分类的，但搬家的时候混在了一起。你的任务是把它们重新分类，装进档案盒，贴好标签。”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精致的女士手表。
“现在是十点四十。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十二点半之前，我要看到这面墙的柜子被填满。”
说完，她不再看林宇一眼，重新低头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林宇看着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纸箱，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整面空荡荡的墙柜。
一个半小时。
整理大概几千份混乱的文档。
这根本不是找人帮忙，这是在找神仙。
“真是……麻烦死了。”
林宇在心里哀叹一声。
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转身离开。因为他知道，如果完不成任务，王主任那边没法交代，搞不好还会影响他的贫困生补助。
为了生活，宅男也是可以爆发小宇宙的。
他走到那堆纸箱前，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子背上。
然后，他挽起袖子，露出了虽然不粗壮但线条流畅的小臂。
“来吧，决斗吧，纸片山。”
林宇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在面对高难度代码时才会出现的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