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陈夕月敲击键盘发出的“噼里啪啦”声,那是青轴机械键盘特有的清脆声响,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是一种急促的战鼓。
除此之外,没有说话声,没有抱怨声,甚至连脚步声都很轻。
陈夕月一边处理着那份该死的数据表格,一边分出一丝注意力留意着角落里的动静。
那个男生……叫什么来着?
算了,不重要。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被临时抓来的“壮丁”,通常会有两种表现:
一种是想在她面前表现的,会不停地问“学姐这个放哪”、“学姐那个怎么弄”,试图用勤学好问来博取好感,实则是在打扰她的工作思路。
另一种是敷衍了事的,随便把文件塞进盒子里,只要表面看着整齐就行,等到以后要找资料时能把人急死。
她并不抱什么希望。只求他别把东西弄丢就行。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角落里依然安静得出奇。
只有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档案盒扣上的“咔哒”声。非常有节奏,甚至带着一种令人舒适的韵律感。
陈夕月终于忍不住,趁着保存文件的间隙,抬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敲键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那个男生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把所有箱子都倒出来满地乱铺。
相反,他采用了一种极其高效、甚至可以说是“工业化”的流水线作业方式。
他先将所有的箱子打开,只看一眼文件抬头的标题和日期,然后迅速将其扔进地上预先摆好的五个区域里(应该是按照年份划分的)。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秒钟一份,没有任何犹豫,仿佛他的大脑里自带OCR文字识别系统。
分完大类后,他没有急着装盒。
而是坐在地上,开始对每一个年份区域进行二级分类。
陈夕月惊讶地发现,他把同类别的报销单据(比如餐饮、交通、物资)用长尾夹夹在一起,并且用铅笔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了一个小小的编号。
那是索引号。
他竟然在建立索引?
林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在整理破纸,而是在对数据库进行重构。
“无序数据 -> 清洗 -> 归类 -> 索引 -> 存储。”
这是刻在程序员DNA里的本能。看着混乱的信息变得井井有条,这种过程本身就带有一种强迫症被治愈的爽感。
他没有注意到陈夕月的注视。
他只是机械而精准地重复着动作。
拿起文件,扫一眼,分类,夹好,装盒,贴标签,上架。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优化,没有任何多余的废动作。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衣领上。他随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连头都没抬。
十二点二十分。
距离截止时间还有十分钟。
林宇站起身,将最后一个蓝色的档案盒推入柜子的空隙中。
“咔哒。”
严丝合缝。
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此时的那面墙柜,已经不再是空荡荡的了。几百个档案盒按照年份和颜色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侧面的标签贴得横平竖直,连高度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看起来就像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搞定。”
林宇轻轻呼出一口气,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转身看向陈夕月。
“陈副主席,整理完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没有邀功,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您可以检查一下。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陈夕月看着那面堪称完美的档案墙,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神色淡然的林宇。
内心深处那块坚硬的冰层,似乎被轻轻敲击了一下。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档案柜前。
她随手抽出了一个标着“2024年-外联部-赞助协议”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的协议不仅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甚至还在每一份协议的附件处贴了便利贴,标注了关键金额。
“……”
陈夕月合上盒子,转头看向林宇。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和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在这个充满了浮躁和敷衍的大学校园里,能把这种枯燥的杂活干得如此极致的人,简直比大熊猫还要稀有。
“你是哪个系的?”
她推了推金丝眼镜,问出了那个她之前觉得根本不重要的问题。
“计算机系。”
林宇回答得很简短。
“叫什么名字?”
“林宇。”
陈夕月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不是学生会干部,也没拿过什么大奖,甚至在各类风云人物榜单上都查无此人。
“你做得不错。”
陈夕月点了点头。这是她今天上午说出的第一句夸奖,虽然语气依然有些生硬,“逻辑很清晰,效率也很高。有没有兴趣来学生会秘书处?我们缺一个……”
“没兴趣。”
林宇回答得斩钉截铁。
几乎是在陈夕月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就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
被抓一次壮丁已经够倒霉了,要是进了学生会,那岂不是要把这种地狱模式变成日常?他还要不要打游戏了?要不要看番了?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拒绝得太快有点不礼貌,林宇又找补了一句:
“那个……我平时学业比较重,还要……考证。对,考证。”
陈夕月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拒绝得这么干脆。以往只要她抛出橄榄枝,哪个男生不是受宠若惊?
但看着林宇那副“求求你放过我”的表情,陈夕月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当然,她忍住了。
“行吧,人各有志。”
陈夕月没有强求。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用来签字的志愿服务时长单。
她拿起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且在“时长”那一栏里,把原本的“2小时”划掉,改成了“4小时”。
“拿去吧。”
她把单子递给林宇。
林宇双手接过,看了一眼那个“4”,眼睛亮了一下。
双倍工资?
虽然只是毫无用处的志愿时长,但这代表着他在辅导员那里有了更多的摸鱼资本。
“谢谢学姐。”
林宇真诚地道了谢,然后把单子揣进兜里,背起书包,转身就走。
那背影,没有任何留恋,依然是那种想要快点逃离现场的急切。
“林宇……”
陈夕月看着重新关闭的办公室大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计算机系的……路人吗?”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管怎么说,那面整齐的档案墙,让她那原本因为数据错误而焦躁不堪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看来,这个糟糕的周一,也没那么一无是处。